第38章:我替这江山,骂了一个忠臣
华佗没走。
刘备用什么法子把人留下的,邢道荣没问。药囊还搁在城外营里,人就得跟着。
军医那支队伍不是三五天凑得出来的。人要教,药要攒,规矩要立。
眼下他得往西走。
动身之前,荆州的防线重新摆了一遍。
诸葛亮守荆州,坐镇中军。
关羽扼襄阳要路,锁住青泥隘口。
张飞领着荆南四郡的兵巡江,看住大后方。
赵云屯江陵,镇公安,做那支随时能扑出去的机动人马。
入川这头,黄忠领前部,魏延压后军。
中军是刘备自己,刘封、关平在侧,邢道荣也在。
庞统做军师,步骑五千,择日启程。
建安十五年,开春。
马超在关中和曹操打得血肉模糊。刘备的旗子往西川去了。
走不出几程,益州那边先来了人。
孟达领五千兵远迎,拜在刘备马前,说是奉刘益州之令来的。
刘备把孙乾派进益州,先去见刘璋。
邢道荣跟着孙乾走。老搭档,这趟差躲不开。
涪县。
县是汉高祖六年设的,治地临着涪水,到如今四百来年。
四百年的老城,等来了刘备的使者。
邢道荣原想着,进城拱个手、递句话就算完。
门一推开,脚底下就是一片刀尖。
“玄德公既已到境,车乘帐幔、旌旗铠甲,我这就去备。”刘璋生得憨厚,说话带笑。
笑一露,人就想去亲近他。
孙乾拱手。“州牧安心。我家主公此来,与益州诸公同心,共挡曹操。”
刘璋笑得胡子都抖。
一个张鲁压了他这些年,憋得他夜里翻来覆去。
如今刘备的招牌挂到门口,张鲁算什么。
他笑得开,帐下几张脸沉得能拧出水。
邢道荣左右一扫,全看在眼里。
刘备进川,益州里头有人不肯,怕就是这几张脸。
念头没落,一员将已经跨了出来。
手指头直戳到孙乾胸前。“你们进蜀,安的什么心!这地方容不下你们站脚!”
好家伙。
当着外客的面,抽主人的脸。
刘璋的袖子一甩。“黄权!刘皇叔的使者在跟前,你敢这样?”
黄权。
邢道荣听过这名字。益州能打的将不多,他算一个。
脾气也硬。挨了一句训,人往前又顶了一步。
“州牧这一去,必吃刘备的亏。某吃州牧的俸禄多年,看不下去。”
“请州牧再想。”
张松站出来了。
这人见过刘备两回,满嘴都是迎刘备进川的好处,哪容得黄权在这节骨眼上掀桌。
“州牧,黄权这话,是挑宗族之间的情分,替外头的贼长志气。”
刘璋拍案。“我主意定了,你还敢拦?”
左右上来架人。
黄权一下跪在阶前,额头往砖上砸。
砰。砰。
邢道荣看见那块砖上洇开了红。
刘璋连眼皮都没抬,挥了挥手。
铁一样的汉子,眼泪就那么淌下来。
阶下有人站不住了。
“主公不纳黄公衡的忠言,是要自己走进死地?”
那人扑在阶前。建宁俞元人,姓李名恢。
“君有诤臣,父有诤子。黄公衡的话,该听。”
“放刘备进川,等于把老虎迎进门里。”
刘璋的脸涨起来。“玄德是我宗兄,岂会害我?再有人开口,斩!”
李恢也被拖了下去。
张松喘了口长气,转头看孙乾与邢道荣的脸色,两张脸都不好看。
丢人丢到了外客眼前。张松不怪黄权,不怪李恢,只恨阶上坐着的那个人太软。
火还得压着。
他又上前。“蜀中文官只顾妻儿,不肯替州牧出力。诸将仗着功劳,各揣心思。”
“没有刘皇叔,外头打进来,里头闹起来,这盘子必翻。”
当着使者的面夸别家的主公。邢道荣听得牙根发酸。
吃谁的饭,替谁操心。益州人掀益州的锅,这吃相实在难看。
可他是受好处的那一头,话到嘴边,咽了。
刘璋点头点得勤。“公所说,于我大有益。”
转头又来赔笑。“今日这事,二位别往心里去。皇叔来,我是求之不得。”
“明日一早,我出城去接。”
孙乾与邢道荣对看一眼,只能点头。
看见的东西,全当没看见。
当夜两人坐在灯下。
“子与,白日那出戏,你怎么看?”
东吴联姻那趟差之后,孙乾对邢道荣服气了。
断后是他,算计也是他。这回出了岔子,孙乾先来问他。
邢道荣把手在灯焰上扇了扇。“公佑,全迎是麻烦,全拒也是麻烦。”
“偏偏这么一半一半,最合咱们的意。”
孙乾皱了眉。“都迎主公,还不好?”
“都迎,刘州牧就不敢让主公进门了。”
一句话,孙乾愣在那里,随后一揖到地。
“子与这一句,把我脑子敲开了。”
邢道荣摆手。“明日出城,热闹还多。”
“跟咱们没干系,看戏就是。”
孙乾点头。第二天城楼上那一幕,比戏还狠。
桥上人马正动,有人来报:从事王累,用绳子把自己倒吊在城门上。
一手捧着谏章,一手按着剑。说不准他谏,他就割绳,摔死在门下。
刘璋让人把谏章取来。
纸上写着楚怀王不听屈原,去了武关,被秦人扣住。
后头一句:主公离成都去涪城迎刘备,有去路,没回路。
刘璋看完,火从胸口顶到脸上。
“我与仁人相见,如闻芝兰之气,你几番羞辱我!”
说完打马就走,王累死不死,他不看。
王累眼睛红透,牙咬得腮帮子鼓起。
一声喊,绳子断了。
人砸在城门下。闷响一声,尘土跳起来。
队伍停住,刘璋的脚也停住。
活人当街撞死,石头做的心也得颤一颤。
张松抢在前头。“皇叔已在城外,把人挡在门外,天下人怎么看咱们?”
“往后州牧拿什么脸去见有识之士?”
不等回话,他抬手一呼。“来人,把这尸首拖开!开城门!”
门卒还在犹豫。
“愣着做什么,拖!”
刘璋没吭声。兵卒动了手。
王累这一撞,血渗进砖缝里。邢道荣记下了:这事没完。
城外三万人马,一千多车的粮帛。刘璋接人的排场摆得足。
刘备那头也客气。所过之处号令森严,取百姓一物者斩。
一路秋毫无犯。
百姓扶老携幼立在道边,焚香,弯腰。
大队不进涪城。黄忠领兵扎在涪江边上。
刘备带着刘封、关平入城,与刘璋相见。
兄弟相称,泪先下来。
“我被张鲁压了这些年,今日才把皇叔盼到。”
刘备抹了把脸。“汉室只剩你我这样的宗亲。同舟共济,别在家里生嫌隙。”
刘璋拉着他的手往里让。“今日摆酒,给皇叔和诸位将军接风。”
走过廊下,刘备的目光朝邢道荣这边扫了一下。
益州人心不齐,这话他听见了。这一眼是叫人多留神。
邢道荣微微颔首。
当年江陵那把孤守的刀,刘备记着。这一点头,他心里落了地。
只是王累的血还没干。这顿酒,喝不出安稳。
席上张松最忙。“皇叔助益州讨张鲁,大善!诸位,先敬皇叔一盏。”
益州最早递降书的那一个,皇叔成了事,他跟着飞。殷勤全摆在脸上。
刘璋浑然不觉,只顾松了口气。
“我想举皇叔代理大司马,领司隶校尉,好对付外敌。”
这话听着好笑。天子在曹操手里攥着,举谁?
自家人给自家人戴帽子。
帽子也不白戴。天下人看见荆州与益州站在一处,人心就稳。
主公的位子抬了,底下人的位子跟着抬。
刘备投桃报李,推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益州牧照旧。
酒过三巡,刘备提起正事。“荆州兵本就不多,襄阳那边还得防。”
“这趟来得急,请州牧匀些兵马。”
刘璋放下酒盏,想了半晌。
“无妨。我再添五千,白水那支军也归皇叔调遣,好打张鲁。”
又给兵又给粮,眼睛不眨。邢道荣看着,喉咙发干。
刘备要谢,席下忽然站起一个人。
“州牧!刘备来就来了,怎么还给他兵!”
“王从事的尸首还凉着,这兵一交,他白死了不成!”
众人抬头。主簿黄权。
两张脸同时沉下去。刘璋要喊人拿他。
邢道荣先动了。
黄权三番五次拿命顶人,比他还横。这院子里,容不下第二个不要命的。
他一步抢到席前,指头戳到黄权鼻尖。
“黄权,你摸着胸口问问,这汉家的江山,到底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