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这个神医敢在脑壳上动刀
邢道荣原以为,请来的得是个白胡子仙翁,掐指一算就能断生死的那种。
门槛一跨,站着的只是个瘦老头。袖口磨得发白,鞋帮沾泥,肩上挎一只旧药囊,囊口的绳子起了毛。
老头把药囊往案上一放,木头闷闷地响了一声,囊底抖出几星药末,苦味盖住了屋里的潮气。
他解绳结解了两下才松开,指头在囊口摸了一圈,摸出一只旧布包。
屋里挤得转不开身。黄忠靠着门框,庞统占了半张席,习祯贴墙根站着,鲍隆躺在榻上,脸白得像浸过水的纸。
华佗坐下,两根指头搭上腕子,眼皮垂下去。
榻上的呼吸粗一阵细一阵,喉头有痰音,滚上来又落回去。
邢道荣盯住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粗大,常年握针握刀的手。
他自己的手心也泌出汗,在衣摆上蹭了两回。
榻上这人救不回来,往后阵前,他手里就少一把刀。
半炷香的工夫,屋里的气息全压到了脚底。
窗外有兵在走,甲片磕着甲片,一下一下,隔着墙传进来。
华佗松手,指尖在膝头敲了一下。
“脑后积了血,热退不下去,外头堵着,里头也堵着。”
“潮气往上顶,像地底的闷气,得给它开个口子。”
每个字都听得清。连成一片,却像天书。
倒是“开个口子”这四个字,让他后颈的皮紧了一紧。
他把腰弯下去。“老先生,有救?”
华佗抬眼,脸上有点挂不住。“将军别这么喊,老朽担不起。”
“不过这位校尉,老朽能治。”
邢道荣一掌拍在榻沿上,木头闷响一声。掌心发麻,他不管。
鲍隆这条命,是从阎王案上抢回来的。
陈应没这份运气。人埋在江陵城外,坟头的土还没长草。
他冲华佗一拱手。“成与不成,末将都记这份情。”
华佗把袖子一摆。“救人是本分,别拿话压我。”
墙角那边,黄忠攥着刀鞘的手松开了。
鲍隆躺的这些日子,荆州城里叫得出名号的大夫请遍了。
一个个把完脉就摇头,方子写一半揉成团。
团纸在案脚下攒了一小堆,被风一带,滚到邢道荣脚边。
瘦老头进门,两句话就把路指了出来。
黄忠往前挪半步,嗓子哑着。“老丈,末将也有事求。”
华佗把药囊搁上桌。“一个个来,先把他弄活。”
庞统抖了抖袖子,凑到邢道荣耳边。“你先前吹的那个开颅,就是他?”
邢道荣喉咙动了一下。“随口吹的。”
“人如今就在屋里坐着。”
“……那就正好。”
庞统看了榻上的人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水是现烧的。刀在火上走过一遍,鲍隆脑后一片头发剃净,底下的皮发青发亮。
铁盆里的水滚过一阵,白气顶着屋梁,盆沿烫手,习祯端进来时换了三回手。
刀尖挑下去,脓血淌了半碗,味儿冲得庞统退到了门外。
黄忠捏住鼻子,眼睛不肯挪开。
邢道荣举着灯,站得最近。刀尖在骨头上刮一下,鲍隆的脚趾就抽一下。
灯焰歪了两次,油顺着灯座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烫出一声轻响。
牙关磕得响,两只手把榻边的布揪出了褶。
“按住肩。”华佗头也没抬。
邢道荣把灯塞给习祯,两只手掌压下去。底下的人一颤,他跟着一颤。
掌下的骨头一耸一耸,隔着皮肉顶他的手心,他把力气往下沉了三分。
华佗的刀往里探了半寸,停住,换了把小刃,刮得极慢,一声一声像刨木。
“稳住。”华佗的手没停。
“稳着呢。”邢道荣把两只手又压沉一分。
华佗在盆里涮了两把手,水红了一片。
门外黄忠压着嗓子问:“我家里那个,明日带来?”华佗点了下头。
黄忠转身就走,脚步比进门时快得多。邢道荣没跟上去。
三天后,鲍隆睁眼喊饿。
第七天,人下地了。
这天邢道荣进院,看见鲍隆赤着上身,一口大刀抡得呼呼响。
“鲍校尉!”他站在月门口,嗓门压不住。“刀都抡起来了?”
鲍隆把刀往土里一插,小跑过来,膝盖一软跪下去。
刀柄还在颤,土粒从刃口上簌簌地掉。
“将军,这条命是你替我捡回来的。”
“换个大夫,我这会儿还在榻上烂着。”
邢道荣把他拽起来,顺手拍了两下后背。骨头硌手,人硬实。
“往后打仗,还跟我?”
鲍隆点头点得飞快,脖子上的筋都鼓了。
点完头,人又蔫下去半截。“老陈要是也在……”
邢道荣没接这句。院里风过,竹叶哗哗地响。
鲍隆自己把话岔开。“听说要进川?几时走?”
“粮草点清就走,快了。”
鲍隆把刀从土里拔出来扛上肩,眼里有光。
人活了,账还得算。
那一夜邢道荣屋里的灯亮到四更,一捆竹简摊了满案。
竹片凉,边角毛糙,他一根一根挑,挑到不合手的就撂到一边。
头一条不写救人,先写打赢。
刻刀在竹青上走,沙沙地响,刻一刀吹一下,指肚上落了层竹屑。
“刀砍不到许都,人却能累死在路上。”他刻下这一行。
荆州这点兵,十个里头三个躺着。躺着的不能扛枪,还得有人端水送药。
他算得细。一个伤兵养三个月,白扔三个月的口粮。
军中多几个手稳的,重的能抬回来,轻的半月就能下地。
抬不回来的,送去屯田。手还能动,地就能种。
竹简一条压着一条。平时怎么教,战时怎么跟,药从哪出,人从哪挑。
药的事他没写空话。各营抽人,药材跟着粮车走。
哪一营出几个,谁带,几时换班,都写在简背上,字挤得小。
天亮前卷好捆紧,直送州牧府。
刘备看了很久。
案上的灯芯烧出一截黑头,他没抬手剪。
“随军医官。”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在掂分量。
汉家营里本有医官。烽燧备着常药,兵卒头疼脑热,先灌营里的药罐子。
药汤下去不见好,才往上头报,等人来瞧。
跟着队伍走、打起来也跟上的医官,此前没人这么干过。
刘备把竹简铺平,指头一行一行点过去。
平日做什么,战时做什么,谁管谁,写得明白。
他把简卷起,抬起头。“这不是你一时兴起。”
邢道荣咧嘴。“主公,人救不回来,我这辈子都得惦记。”
刘备笑了一声,把竹简往袖里一塞,起身往外走。
邢道荣追到廊下。“华佗留不住,这卷东西就是一堆废竹片!”
刘备没回头,手往背后摆了两下。
廊外的天泛白。邢道荣站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往后那一刀真落到头上,肯替他拿刀的人,找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