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这等险差，主公偏不给他
东汉乱世，清闲日子短得像漏勺里的水，一晃就见底。
邢道荣这头跟着陈到操练新卒，那头张罗纳娶的杂事，甲叶里的汗还没干。江东的回音到了。
不是书信，是个人。
厅门开处，一张熟脸踏进来——鲁肃。他进门先扫了邢道荣一眼，再把礼数做得极足，袍角还带着江上的水汽。
灯芯爆了个花，没人去剪。
“吴侯盛赞皇叔盛德，愿起兵替皇叔收川。”
“西川到手，便换荆州。西川权作嫁资。”
“只一样，军马过境，盼皇叔应些钱粮。”
邢道荣的太阳穴跳了两下。这套话讲得周正，街口卖饼的都不肯信。
他反问半句：“军马过境，要几万人？”
鲁肃笑呵呵把话绕开：“将军放心，吴侯只求一路平安。”
邢道荣把眼皮压下去。这趟鲁肃连一封书信都没带。
粮车一出荆州，仓底就露给江东看了。他把这笔账在心里翻了个面。
鲁肃的靴尖在门槛上蹭掉一块干泥。
他斜眼去瞟刘备。刘备脸上找不出半点盘算的痕迹，答得极顺：“难得吴侯好心！皆子敬善言之功。”
刘备说这话，手一直压在膝上，指头没动过。
诸葛亮接得更快，袖子一抬：“雄师到日，自当远接犒劳。”
两人一唱一和，像背过稿子的。邢道荣把舌头压住。
鲁肃的眉梢亮起来，腰弯得极低：“皇叔深明大义，此大善矣。吾便回吴侯，早些发兵。”
刘备颔首。鲁肃退出去，脚步轻快，差点绊在门槛上。
门扇还没合严，诸葛亮的话就追了过来。
“子与，江东这一趟，你怎么看？”
问得多了，人也惯了。邢道荣嘴比脑子快：“攻西川，换荆州。东吴有这份好心，日头得打西边钻出来。”
“虚名西川，实取荆州。等主公出城劳军，顺手夺门，杀进城来。攻其不备。”
案上的茶凉透了。诸葛亮不喊停，指节压着地图边角。
他舔了下干裂的嘴皮，往下说：“周瑜肚里装着二分天下。荆州他要，西川他也要。”
“西川真取下来，他能双手捧回江东？必是合益州、江东之兵，一齐往荆州砸。”
“末将再补一句，江东这帮人过江，连草鞋都想顺走。军师信不信？”
“信。”
邢道荣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按回去。
碗沿抵在下唇上，那股凉气一直串到牙根。
他瞧见刘备与诸葛亮在递眼色。
两只老狐狸，早对过账。
他把手一摊，苦笑挂在脸上：“主公与军师都盘算清了，倒叫末将白费这些唾沫。”
刘备摆手摆得急：“将军误会。备不是考你，是真想听你思量。”
这话诚恳，眼睛也不躲。邢道荣原本不信，也点了头。
诸葛亮问：“那子与可有计？”
大处他看得清，细处没辙。他拱了拱手：“末将没主意。乱出主意要坏事，请军师拿章程。”
诸葛亮不再藏，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一道：“主公宽心。备下窝弓擒虎，摆开香饵钓鳌，东吴的兵退得回去。”
他停了停，指节在案沿敲了一下。
“城头竖旗，四路兵马各守要道，只留一个口子。”
他把地图卷起一角，指头压在那个豁口上。
“这口子最险，要一员大将去堵。”
“险”字钻进耳朵，邢道荣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他抢在前头：“军师，险差给我！”
他应得快，刘备不点头。
“上回子与才从死里爬回来。这回断不能再冒险。”
邢道荣左手按了按右肋。那里一层新肉，摸着还是硬的。
这话也在理。总不能揪着一个人往死里使，拉磨的驴也得歇肩。
他还要张口，刘备的手掌按下来：“子与莫多说，吾心意已决！”
邢道荣的牙关磕了一下，没出声。
屋角铜壶的水开了，盖子跳个不停，谁也没去提。他盯着那壶，眼皮没动。
刘备也觉出自己硬，喉头动了动，缓声道：“吾知子与忠心，不惧危难。可难事不能桩桩压你肩上。”
“真这般做，帐下诸将怎么看我？”
“子与这几日只管歇着。”
“此番听吾安排，子与莫再多言！”
说完，刘备把袖口拉平，坐回席上。
得。
铁了心要“照顾”他。邢道荣不争了。
他躬身拱手，脸上挂着一层不痛快，靴尖在地上蹭出两道印：“诺，皆听主公差遣就是！”
指头在袖口里把布捻出一排褶子。
刘备瞧着他这张脸，苦笑着摇头。
理解归理解，憋闷归憋闷。
出了厅门，他脚步拖得重，靴底在石板上刮出闷响。
廊下一阵快步声。庞统转过拐角，脚下顿了顿：“邢将军，怎的这般脸色？”
“得了个清闲活。”邢道荣扯了下嘴角，“清闲得人发慌。”
他把腰间的斧柄换到另一只手里。
庞统的眉毛动了动，没笑：“清闲还不好？”
“好。”邢道荣把手一摆，“好得像根拴在槽头的桩子。”
他抬眼，看见庞统额上一层汗：“治中走得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益州来了消息，想与主公交好。我这就去回话。”
“恭喜。”
庞统等了等，没等到下文：“益州来结好，将军就不想说两句？”
“治中快去吧。”邢道荣往院里一指，“主公在里头，茶还热着。”
庞统盯了他两息，把话咽回去：“将军这声恭喜，听着像骂人。”
邢道荣笑了一声，没接。
益州那笔旧账，他懒得翻。曹操提兵征荆州那年，刘璋遣阴溥送礼，换回一个振威将军的名头。
往后张松奉命北上，正撞上刘琮已降。曹操没拿正眼看他，随手丢了个苏示县令。
张松把这笔记在心上。赤壁一败，曹操退回北方，张松回去劝刘璋断了曹操，改结刘备。
刘璋听了。
这段交情短得很。往后西川必有一场血战，眼下这纸盟约，不值半文钱。
他拱了拱手：“外事还得劳烦治中。末将先去军营。”
庞统没留人。那道背影拐过墙角，他还站在原地没动。
江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他袖口一鼓。
先前邢道荣张口闭口“早晚取益州”，今日益州自己递了梯子，这个人连眼皮都没抬。
想不通。他把疑问压进肚里，转身去寻刘备。
两人在廊下分了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