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军师问我,为何偏偏点他
两支队伍挤在一处操练,本不是什么大事。
消息飘进诸葛亮耳朵里,他却记住了。
那天他抽出半日空闲,踱到校场。
陈到和邢道荣果然凑在一块,两个脑袋对着,说得正热。
诸葛亮把脚步放轻,凑过去。
那两人谁也没回头。
陈到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
“将军识得战国时的吴起么?”
邢道荣点头。魏国大将,兵家亚圣。
“他带兵时,跟卒子一口锅吃饭。睡不铺席,行不骑马。军心就这么攒起来的。”
这点邢道荣受用。后世那位教员,走的是同一条路。
陈到把树枝往土里一戳。
“兵有战心,不经过练,拉出去撞硬敌,跟奶狗扑虎一样。心口有劲,牙不够硬,一样倒。”
“要成群虎,只有苦练,往死里练。”
这几日跟着陈到,邢道荣看明白了。这人练得最狠。
校场只是半场。
另一半在野地里。
重盔扣头,长矛压肩,箭壶塞五十支,背上三天干粮。
半天走一百里。到了地头,人得立刻列队厮杀,两手还得拉得开二石硬弓。
光那五十支箭就够压塌腰,更别提盔和矛。
邢道荣跟着走,腿肚子直打颤。
陈应、鲍隆两个校尉更惨。
这俩人跟卒子一口锅,睡在一处,肚里的怨气攒了一层。
一扭头看见自家将军也在队里,话全咽回嗓子眼。
邢道荣望着远处站得笔直的陈应、鲍隆,喉咙里滚出一句。
“当官的教兵,兵教兵,兵回头也教当官的。这套法子,放到哪朝都管用。”
陈到没听懂“教员”是什么。
这九个字,他嚼了几遍。
“话糙,理在里头。带兵的,从卒子身上也能学到东西。”
身后冒出一个声音。
“二位说的都在理。只是依孔明看,行军打仗归根结底,还得看将军。”
两人一齐回头。
诸葛亮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三步外。
“军师,你怎么来了?”
诸葛亮平日不管操练。
陈到吃了一惊。
邢道荣后脊梁却紧了紧。这位盯他盯得太勤。
诸葛亮把双手拢进袖里。
“子舆,听说这几日你跟着叔至练?”
邢道荣怕连累陈到,抢在前头。
“军师,末将练兵一直摸不到门,才请陈将军搭把手。”
诸葛亮没那个意思。
他只是笑。
“邢将军,军中这么多人,你怎么偏偏点了他?”
邢道荣心里骂了一声。
总不能说,他早知陈到日后是练精兵的祖宗。
他把脸一懵。
“这个……只听说叔至练兵厉害,别的缘由没有。”
这话假得能听见响。
关羽张飞名头在外,真要学练兵,谁不先找那两位。
找陈到,蹊跷。
诸葛亮没戳破。
“原来如此。看来子舆有自己的一条线。”
邢道荣听出话里带钩子。
转头一想,这位再能算,也算不到穿越两个字上。
底气又回来半寸。
“军师,实话说,上回在营里,我就看出陈将军练兵自有一套。”
“关将军、张将军自然也是能耐人。单说练兵这一门,我看还不如陈将军。”
这话捧得过了。
陈到连忙摆手。
“不敢,某万万比不得那二位将军。”
邢道荣心里清楚,自己嘴上失了准。
他不怕关羽张飞,坑了陈到却说不通。
他把话头一拐。
“军师来做什么?”
诸葛亮原本是来看这两部人马到底在折腾什么。
两支队伍同场操练,少见。
眼前两人相处和气,互相讨教,练出样子还能往全军推。
他也就不再多说。
“这几日你住在营里,倒是清闲。”
“只是有人等急了。你再不回去,怕要追到营门口来。”
陈到在旁边听着,闻出一股味道。
他眼角一扫,邢道荣的眼神果然晃了一下。
说的是谁,邢道荣耳朵一热。
从江东回来的路上说好的,回来就办婚事。
结果他把话搁在脑后,装得像没应过。
他心里退了一步。
往后要上战场,家里挂一个人,他总觉得自己那点打算要受影响。
没料到樊玉凤这么利索。
冲不进营门,就绕到诸葛亮门上去了。
这事拖不住。
他把袖子一摆。
“也罢。孔明等着吃酒。”
诸葛亮放声大笑。
“该当如此。将军在外头办事利落,遇上这种事反倒拖拉。”
陈到这才听明白,跟着拱手。
“恭喜,恭喜。”
这人反应倒快。
邢道荣冲他挤了个笑,抬脚往外走。
江陵的宅子是刘备亲手拨的。
说豪宅过了些,气派是够的。
山东、中原、河北被黄巾翻过几遍,荆州、益州还算干净。
江陵没挨过大仗,街上铺子照旧开着。
他那院子占了大半亩地,廊下站着十来个仆人。
主人十天半月不回,屋里照样擦得发亮。
亮得没有人气。
缺个女主人。
他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屋子全用木头搭,窗小,光进不来多少,他更愿意蹲在日头底下。
日头斜过来的时候,他头一回看见樊玉凤笑得那样开。
那笑从眼里淌出来,把整张脸撑起来。
她手里捏着半截护身符。
“没事的。这个我给你补好。”
断口上的线炸开,绳结散了,布面磨得发灰。
邢道荣看了一眼。这活费工夫。
“算了。补起来太麻烦,不要了。”
她把护身符往怀里收了收。
“那不成。将军这回能回来,兴许是它替你挡了一回。”
“我先把它缝上,再去寺里还个愿。”
劝不动。
由她去。
邢道荣把两只手撑在膝上。
“过几日,我去赵府下聘,把你的名字写进我家的簿子里。”
他不会绕弯子,张口就是纳娶。
樊玉凤的手指抖了一下。
掌心那半截绳被她攥得死紧。
心口跳得撞肋骨,一下接一下。
多少年没有过的盼头,从脚底往上冒。
这护身符护的从来不是他,她心里有数。
乱世里,美人的肩头压着东西。
丈夫死后,盯着她这张脸的眼睛有多少双,她数得清。
靠着邢道荣,像靠着一堵厚墙,那些眼光全被挡在墙外。
她把手掌按上他的手背。
“那妾身就等将军的消息。只盼这日子来得早些,别再蹉跎。”
邢道荣本不是急色的人。
那张脸上往日总挂着愁,今日眉眼都亮着,比往常更勾人。
他手腕一带,把人拢进怀里。
头一低,吻了下去。
她睫毛颤了两下,没有躲,反倒凑上来。
手里那半截护身符,越攥越紧。
红线勒进掌心,压出一道白痕。
他低头看见那道白,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一个字也没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