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他当众骂我杀父,我偏要教他
“杀人凶手!”
童声劈下来,尖得人耳膜发麻。
邢道荣转头。
台阶下站着个妇人,怀里搂着两个孩子,一大一小。
妇人的手在抖,衣角被指节捏出褶子。
她伸手去拉大孩子的袖子,那片布从指缝里滑了出去。
两个孩子瞪着眼,牙关咬得两腮鼓起。
开口的是大的那个。七八岁,个头刚到他腰上。
周循往前顶了一步,鞋跟卡在台阶缝里,晃了一下又站直。
庞统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周瑜有两男一女,长男循,次男胤。这一个,该是长子周循。”
邢道荣又扫了一眼那妇人。
原来是小乔。
小乔把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往身后塞,肩膀抖得厉害。
杀父的仇压在这孩子肩上。难怪那双眼熬得通红。
四下站了几十号江东人,没一个上前拉。
台阶两侧的兵卒把枪杆立在砖上,枪缨被风吹得贴着杆。
邢道荣心里哼了一声。
拿七岁的娃当棍子使,这算盘拨得太糙。
后头有人低声笑。笑声像刀背在石头上蹭。
甘宁抱着胳膊,牙缝里挤出点声气。
周泰的手一直压在刀柄上,没松。
邢道荣没回头,往前走了三步,站在周循跟前,影子把小孩整个罩住。
“你叫什么名字?”
“吾乃周循!”
小孩仰着脸,脖子绷成一条直线。嘴唇上裂了道口子。
邢道荣闻到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他盯着那张脸,半晌,点头。
“好小子,骨头随你爹。”
“下面的话,你听仔细。”
他把嗓门放开,殿前的柱子跟着回了音。
“战场上那轮落日,是血泼上去的。”
“白骨埋在草里,一层压一层,没人收。”
“城里的狗吃人吃肥了,海边的狗也一样。”
“今日躺下的,不止你爹一个。”
周循的拳头松了又攥,指甲在裤腿上刮出声。
邢道荣抬手,指向满院子的人。
“天底下打成一锅粥,百姓锅里连稀粥都刮不出来。”
“我们死在沙场上图什么?”
“图的是把这江山扶直,还天下一个安稳。”
他的手指从东扫到西。
扫过甘宁的甲叶,扫过周泰的肩,扫过蒋钦腰上的刀。
那些人眼皮都不抬。
“你们祖宗都是汉臣,吃的是汉家的俸禄!”
“如今陛下被人捏在手心里,你们不去救。”
“只顾着诸侯之间抢地皮,这张脸往哪搁?”
人群里有人把刀鞘往地上一顿。
邢道荣的眼角扫过去,那人把头转开。
院子里没人应。风把白幡吹得啪啪响。
他收回手,低头看周循。
“天下要是太平了,凭你爹的本事,封侯拜相,白头到老。”
“人活在世上,忠孝是根。”
“你年纪小,也该知道大义两个字怎么写。”
“我的话到这儿。记住。”
他转身就走,靴底在石板上敲得闷响。
周循盯着他的后背,下巴一直在抖。
庞统站在原地,喉咙动了两下。
这些话是冲七岁孩子说的。
可满院子的江东人,哪只耳朵没落进去。
庞统心里服了。主公宠这员将,有由头。
人群靠后,大乔牵着孙绍。
她弯下腰,嘴唇贴着儿子的耳朵。
“邵儿,那位将军的话,你也听着。”
孙绍把手从母亲掌心里挣开半寸,眼睛黏在邢道荣背上。
鲁肃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挂着笑。
“邢将军说得在理。”
“两家既已结善,自然该去讨汉贼。”
他一手拉庞统,一手拉邢道荣。
“吴侯要见二位,等了许久。随我来?”
庞统和邢道荣对了个眼神。
廊子很长,新漆的味道冲鼻子。
鲁肃推开门,先进去。
殿里只坐着一个人。
方脸大口,眼里有光,碧眼紫髯,一身素色王袍。
殿角两只铜鹤,香早灭透,灰塌在盘底。
案头摊着一张图,边角压着铜镇。
孙权案前的茶还满着,茶面没起纹。
两人躬身。
“庞统、邢道荣,见过吴侯。”
孙权抬手,叫人搬来两张席子。
他的指甲修得齐整,搁在膝上。
四个人,一座大殿,空得说话带回声。
邢道荣的掌心出了汗,黏在席子上。
孙权把茶盏转了半圈。
“听说江陵那一仗,邢将军折了两个副将?”
邢道荣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嘴就是江陵。
“战死一将。已经厚葬,灵前我守了三夜。”
孙权点头。
“江陵城下,我三万兵围了四十天,没能破城。”
“邢将军,确实勇。”
庞统的脚在席子底下挪了挪。
怪。
夸敌将的勇,这不是往自己靴面上吐唾沫。
“吴侯这话,末将不敢接。”
“城破那日,将军在城头?”
“在。”
“箭从哪边来?”
“西边。西墙塌了三丈。”
孙权点头,指尖在案上停了一下。
“三万兵,粮从江上运。船一搁浅,兵就饿。”
“云梯架上去,一半折在墙根。”
邢道荣接得快。孙权的眼珠没动。
鲁肃咳了一声,接过话。
“邢将军有所不知。”
“合肥、江陵两场败仗过后,江东不少人觉得守城还成,往外打不行。”
“吴侯才有这一叹。”
邢道荣摇头。
“用兵讲天时、地利、人和。”
“心里没有必胜的念头,这仗怎么打?”
“合肥那一败,不在吴侯。”
“时运没到罢了。”
孙权的眉毛抬了一下。
“合肥是扬州的门。门后头还有寿春,一直往里头输血。”
“寿春的粮车,一天能到三趟。”
“桥拆了,三天又架起来。”
“淮河一带河网密,路口多。”
“攻,只有一条道。援,能来好几路。”
“没有拼命的心,破不了。”
孙权把那张图往前提了半尺,指尖在图上一划。
庞统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拽这人的袖子,手腕抬到一半又落回去。
邢道荣把话截断。
“人心凑不齐,这仗打不了。”
殿里静下来。
香炉冷透了,风一过,灰飘起一层。
庞统捧着茶,手停在半空。
后背的衣裳全贴在脊梁上。
孙权没接话。
他把茶盏放回案上,盏底磕了一声。
殿门半开,日头斜进来,落在案前,亮得刺眼。
邢道荣听见自己后槽牙碰了一下。
孙权抬眼,那对绿眼珠在灯下凉得像水。
“合肥说完了。”
“荆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