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灵堂前那一声童音，是来讨命的
江陵城今日有热气。邢道荣骑高头大马，一身玄色，后头跟着接亲的车马。
街两边挤满讨赏的人。谁喊一声恭喜，他就抓一把钱撒出去。
钱撒得越狠，人挤得越凶。车马挪不动，险些误了时辰。
一个老汉被人挤掉了鞋，还举着手喊恭喜。邢道荣一把钱塞进他怀里。
到府门口，同僚堵了一排。张飞站在最前头，嗓门压过锣鼓。
“子舆，恭喜！早些添个小子，哥哥们好教他本事！”
张飞还要往下说，被刘备瞪了一眼，把后半句咽回去，笑得更大声。
车里樊玉凤听见这声音，手心一会热，一会凉。
嫁人这桩事，今日算落地了。
生养的事，从前没往心里放。打今日起，得往心里放。
刘备按住张飞的胳膊。
“三弟嘴上收着些。子舆，这几日你歇着，江陵那一仗，你耗了神。”
江陵本来最清闲，张飞跑柴桑最险。周瑜横插一手，两头翻了个儿。
三千人顶在城下，才没出大乱子。刘备心里一直记着这笔。
诸葛亮也到了。江陵之后他关门不见客，今日才露面，眉眼松快，像怀里揣着东西。
庞统笑呵呵开口。
“邢将军今日这院子布置得讲究。谁帮着操持的？”
这话问得不对路。贺喜的人只说新人，谁问院子。
“多亏习祯习县令。不然末将摆不出来。”
庞统听到这个名字，笑纹更深，点了一下头。
那点意思，邢道荣看在眼里。从习祯自己找上门起，这水就浑了。
荆州这些门第的线，他不想碰。
今日不谈。
他把樊玉凤领进大院。仆人在院里排成两列，齐声喊。
“给夫人请安。”
樊玉凤的脚顿了一下。这称呼她受过一回。在这个院子里听来，耳根子却烧。
邢道荣拉住她的手。
“玉凤，我这屋里就我一个人。爹娘去得早，兄弟也没有。里里外外，往后你管。”
樊玉凤抬手摸他的脸，指腹在他颧骨上停住。
她今日穿曲裾深衣，衣身紧窄，下摆拖在地上，走起来看不见鞋尖。
交领开得低，袖口滚了一圈边。
“老爷，今日时辰不早，家里明日再收拾。”
“要么，今日先让妾伺候你。”
老爷两个字，落在地上，有响。
邢道荣不管院里多少双眼睛，一把把人抱起来。
“那本将就看看夫人的本事。”
樊玉凤一声轻呼，脸埋进他臂弯，再也抬不起来。
“夫君！夫君！”
柴桑那声喊，把满城的阴沉撕开一道口子。
江东大都督周瑜死在柴桑，三十六岁。
消息到建业，孙权哭出声，捧着那封遗书。
“公瑾有王佐之才，说走就走，孤靠谁去？临终荐了子敬，孤不敢不听。”
当日点鲁肃做都督，统领兵马，又派人去柴桑接灵柩回乡安葬。
周瑜的位子落到鲁肃身上。江东的刀口，从荆州这边挪开了。
江东上下叹气。荆州也晃了一下。
邢道荣听到得晚。刘备来寻他，他方晓得。
周瑜一死，鲁肃上位，孙刘两家进了蜜月，西边那扇门开了。
刘备要摸一摸江东新班子的成色。派人过去，一是吊丧，二是探底。
人选不好挑。
庞统上前。
“主公，江东那边末将还有些熟人，周瑜也见过几面。这趟差事，末将来跑。”
刘备点头。这种明摆着去摸底的事，邢道荣哪能漏下。
陈应死后他想通了。活着图个痛快，哪儿有事往哪儿去。真栽了，算天命。
“主公，庞军师一人上路，不保险。末将同去。”
“不成。你新婚，怎么好出使江东。”
“主公，新婚跟出使，两码事。”
刘备叹气。
“罢了。你跟士元同去，路上互相看着。”
“主公放心，末将把庞军师照看周全。”
庞统回头笑。
“有子舆在，这趟稳了。”
那笑里有东西。习祯来过之后，这老庞对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趟江东，正好把那些线头理出来。
临行前夜，樊玉凤把护身符塞进他手心。
黄布面，补着一道一道红线，缝出个娃娃模样，像菩萨脚边的童子。
“寺里求的红布朱砂，一针一线缝的。求老爷平安，事事顺当。”
邢道荣捏着，指腹在红线上磨，沉。
“就走一趟江东，吊个丧，还能有什么险。”
樊玉凤一把捂住他的嘴。
“这话不能出口。你人回来就好。”
他闷闷点头，把符按进怀里。
手还没放下，樊玉凤又拉住他。
“明日一早我再替你系好。今日——”
“今日再教我几手真功夫。好好记着，别等我回来就忘了。”
灯灭了。屋里后来响过几声呜咽，隔着院墙都听得见。
次日，腰间系着护身符，神清气爽，与庞统打马往江东。
一路说闲话，正题没人碰。邢道荣不急。
行到芜湖，正撞上鲁肃送灵柩过来。庞统领他上前奠酒，跪在灵前读祭文。
“公瑾走了。天给的寿数短，人心哪能不疼。这一杯，敬足下。”
“敬你镇在巴丘，刘景升心里打鼓，讨逆将军不必回头。”
“敬你一身风度，娶了小乔，做汉家的女婿，当朝挑不出错。”
“敬你拦下送人质那一道，翅膀没折过。敬你在鄱阳，蒋干来当说客，你一杯酒把人送走。”
“敬你的才。水上的火，把强的一头烧成弱的。”
这文章不知谁的手笔。五段敬下来，句句往人心口上戳。
旁边有人抬袖子擦脸，压着嗓子咳。
邢道荣心里也沉了一下。周瑜死得太早。
那点豪气，从孙文台、孙伯符一路下来，到周瑜这里还剩一口。
往后接位的人，陆逊这样的人才也有，豪气没了。
正想着，后颈发凉。
四下跪着的人，眼睛都落在他背上。左边几个，眼神带着钩子。
他在这院里，是个招人恨的物件。
这笔账他清楚。周瑜是病死的。可最后一仗，南郡城下，顶住他的是邢道荣。
黑锅扣过来，他无处辩。
恨就恨。他们拿他没辙。
他膝盖往土里压了压，只当没看见。
祭文还在往下念。
“想你当年，头发黑，眼睛亮。哭你走得急，血往土里淌。”
“心是忠的，气是硬的。三十六岁收住，名字能留几百年。”
“三军低着头，主上落泪，朋友拿袖子挡脸。”
“我们这些人不才，求过你的计，借过你的谋。并肩挡曹，扶着汉室。你在，我们不慌。你走了，这江上谁撑。”
“公瑾，生死这一道，谁也绕不过去。魂要还在，看一眼我们这些人。”
“从今往后，天下没第二个知己。”
读罢，庞统深深一拜。邢道荣跟着拜下去，额头贴在湿土上。
一个孩子的嗓音在他背后响起来。
“姓邢的，收起你那副哭脸。我爹的命，是你拿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