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他咽气前那封信,写给了仇人
柴桑的风顺着窗缝往里钻,烛火歪一下,又正回去。
大都督周瑜的院子里没人敢出声。屋里一声接一声地咳,像钝刀子在湿木头上刮。
周瑜披一件薄袍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江陵送来的信。纸薄,指节顶在上头,白得发亮。
“柴桑一别,亮没一日把足下忘了。听说足下要动西川,亮以为不可。”
“益州地险民强,刘璋糊涂,守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倒还守得住。”
“万里运粮,劳师远出,把吴起、孙武请来管这摊子,也收不住尾。”
“曹操在赤壁折了兵,报仇的心思一日没歇。足下抬脚往西走,他顺江下来,江南就成齑粉。”
周瑜的眼皮跳了跳。
计策没成,诸葛亮白捡一手,眼下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手腕一翻,信纸飘到案脚。
咳。
这一甩出去,半天的力气跟着走了。他弓起背,肩一抽一抽,笔架在案上乱晃。
里屋的妇人扑出来,手掌按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
“夫君,心口按着,慢些喘。”
周瑜把她的手拨开,另一只手去够笔。笔杆在指间打滑,墨点砸下来,洇开一片黑。
“药在灶上温着,先喝半碗。”
“药救不了我。把灯挪近些。”
烛芯挑长了,光落在纸上,字一个比一个歪。
“夫君……”
“别哭。手里这管笔,比眼泪顶用。”
小乔的手伸过去,被他反手扣住。他抽了两下没抽开,牙关磕在一起。
“婉儿,手松开。这封信今日写完,今日就得送到吴侯手上。”
这妇人是乔家两个女儿里小的那个,闺名乔婉。柴桑上下只叫一声都督夫人。
手放开了。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留了五道白印。
笔尖落纸,一个字一个字往前挪。
“瑜本是庸才,主公另眼相看,把心腹兵马交在瑜手上,这条命早该还回去。”
“人的寿数由不得自己挑。志没伸开,身子先烂,这口气咽得冤。”
“北边曹操还站着,江上没一日太平;刘备借住荆州,跟养虎一个道理。”
“眼下朝里人端不起碗,主上合不上眼。鲁肃性子刚,遇事不躲,瑜这一摊,交给他。”
“人要死了,话总是软的。主公肯听半句,瑜在土里也闭得上眼。”
写到这里,他的手指不听使唤了。笔杆压进指缝,墨顺着掌纹往下流。
小乔看到第三行,手就开始抖。
这个写法她认得。这是绝笔。
她想说一句什么,嘴唇开合两回,声音没出来。
她侧过身,袖子捂着脸,肩膀一坠一坠,哭声闷在布里头。
周瑜的目光在窗纸上停了停。窗纸破了个洞,风从那里进来,他抬不起手去堵。
笔尖往下压,最后一笔收住。胸口那口气顶上来,上不去,也下不来。
眼前一黑,额头磕在案面上。笔滚到地上,转了两圈。
“夫君——”
这声喊在他耳朵边上散成一片,抓不住。
消息真砸下来的时候,江陵这边还在数赏赐。
周瑜这病,邢道荣在心里排过几回。
二十几岁握江东兵符,文武两门都占着,日夜不歇,身子早晚要塌。
箭伤反复,创口总不结痂,落下的症候,像肺痨。
到底哪一样要了命,没有人留下一句话。
江陵守下来,刘备的赏赐一车一车抬进院子。
箱子上贴着封条,他连绳都没解。银钱他不缺,上一世家里就富得流油。
军中的弟兄分了布匹,笑得合不拢嘴。他一样没留。
女人,压不过樊玉凤。
东西丢在屋里,等樊玉凤过门,叫她自己收拾。
他在城头站了七天,甲片没解过。回屋剥下来,里衣拧得出水。
这年头住久了,院子里确实得有个管事的女人。
他不再拖,动身往桂阳。路上下过一场雨,马蹄带起来的红泥溅到衣角上。
赵范早得了信,在府门口等着。
“赵太守,江陵那头就是这么回事。陈应是替我死的。”
最后几个字,喉咙里卡了一下。
赵范摆手。
“将军这话不对。没你顶在城下那几日,我们这些人早散了,还论谁替谁。”
“陈应那小子,脾气冲,命也短。将军记着他,他在土里也值。”
邢道荣没接话,把茶碗在手里转了半圈,碗底的茶叶沉在一边。
“寡嫂的事,将军差人说一声就成,何必自己跑一趟。”
“到底不好敲锣打鼓。”
“末将亲自来,是给嫂子留个脸面。”
二婚的人,门第又不显。低调办,两边点头,走个流程,就算定了。
正事说完,赵范不放人。
“军中饭食可还顺口?”
“荆南的鱼比江陵的肥。”
“将军那匹乌骓,路上可还听使唤?”
“前几日城里有个卖酒的,把醋当酒卖了半条街,闹到衙门里来。”
邢道荣答一句,他接三句。屁股不离椅子,眼睛往门上瞟了四回。
门轴响了。赵范站起来。
“邢将军,这位是习祯,字文祥,襄阳人。”
邢道荣心里过了一遍。
襄阳习氏,荆襄几大姓里数得着的一家。名头压不过蔡家、蒯家、黄家,底子不薄。
襄阳与江南同属荆州,中间像横着条沟,多少年不通气。
他跑这儿来做什么。
习祯拱手。
“邢将军,久仰大名。”
邢道荣迎上去。
“哎哟,习县令,怎么在这头?”
“将军贵人多忘事。攸县、茶陵两处归下官管,人自然在桂阳。”
攸县、茶陵都在荆南。盘起来,他在桂阳不奇怪。
可他在等什么。
“将军别多心。下官此来无所求,耳朵里灌满了将军的名头,来结个善缘。”
“下官在荆南住了几年,将军守江陵的事,听了一耳朵。”
“守城的本事,末将有一点。别的,一样不会。”
“将军这话,下官不信。”
无事献殷勤的老话,邢道荣一直信。
这么大门第,犯不着骗一个守城的。
他抱拳还礼。
“县令这话重了。末将就这点能耐,经不住这么抬。”
寒暄三两句就断。头一回见面,热络不得。两人隔着案几坐下,谁也没先动茶。
邢道荣心里另有一本账。
婚丧嫁娶的礼数,他一窍不通。习祯这样的人家,规矩最全。
念头刚转过来,习祯已经抬眼,从袖里抽出一卷东西,轻轻放在案上。
“将军要办喜事。下官这一份,正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