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周瑜，你活不过今年
城外一处土坡，周瑜站在大旗底下，马鞭在掌心里敲。
城头旗子换成东吴那面的一刻，他笑了一下。关羽、赵云都被牵在城外，城里剩下的兵挡不住先登的人，门就要开了。
笑没撑多久。那面旗又倒了，一群人扑上去，把登城的按在砖上。
马鞭停在半空。
城头上探出半个身子，两只手拢在嘴边，声音顺着风砸下来。
“周瑜！计已经破了，早降早省事！”
“江东大都督当着有什么意思，来我大汉当都督。”
“皇叔肚里能撑船，我替他保一句，官不会小。”
“能跟曹孟德争这天下的人，不是孙权。”
“别在这儿耗日子了！”
城下的兵仰着脸听，有人手里的枪垂下去半尺，后头督战的连抽了三鞭子，阵脚才没散。
周瑜把马鞭折了个弯。这些话不对着他说，对着这几万人说。
传令的旗兵跑上坡，喘得说不成句：“大都督……江夏那边……张飞领了几千人，直奔柴桑！”
周瑜扶住旗杆，脚底挪了半步，抬手把领口扯开。
四路兵马压过来，听着凶，退得早就不是大事。柴桑不一样。柴桑是荆州的门口，也是自己的后路。几万人隔在长江这岸，路一断，连家都回不去。
“诸葛亮。”这三个字在牙缝里磨了一遍，“要一网打尽。”
号令一层一层传下去。盾牌手压在后头，弓手边走边回头，江边的船一艘接一艘靠岸，人往上挤。
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个人还在挥手，骂什么已经听不清了，胳膊抡得老高。
这城，怕是从此进不去了。
城里炸开一片喊声，头盔往天上扔，有人抱着哭，有人蹲在墙根笑，笑完了抹脸。
有人把甘宁那面骨盾举过头顶，绕着城墙跑，后头跟一串人起哄。
捆甘宁的几个兵最得意。绳子是他们绑的，脚也是他们踹的，算功的时候总得算他们一份。
甘宁被捆在城楼柱子上，脸上还白着一层粉，眼睛通红，一声不出。
邢道荣坐在垛口底下，斧子横在膝盖上。喊声灌进耳朵，他一个字都不想说。
本来最省事的一桩差事，装个样子就完。怎么就成了死战。
死战也罢了。该躺下的是他，替他躺下的却是陈应。
那双瞪圆的眼睛，一闭眼就浮在砖上。
鲍隆被抬下去，大夫来了，人还有气，手指头还在动。脑袋上那一处伤坏了事，眼下的情形，只能看菩萨给不给面子。
箭簇从垛口拔下来，堆成一小堆，血水从城头泼下去，冲出一道红沟。石头搬回去，缺口先拿门板堵住。
他把斧子往砖上一磕，站起身。“都别嚎了，清城头。消息报给主公，周瑜攻江陵。”
“江东兵退了不算完。回头再来一趟，城头就得换人。”
兵们应声散去，抬尸的抬尸，搬石的搬石。走过他跟前，都放轻了脚。
两日后。灵堂里白幡垂下来，香灰一段一段落在供桌上，火盆里的纸钱卷着边发红。
外头哭声一阵一阵，香烛的烟气把牌位熏得发黄，白幡的角上沾了灰。
邢道荣坐在蒲团上烧纸，一张一张往里送。烧完一叠，手指头熏得发黑，指甲缝里全是灰。
门口有脚步声。他回头，站起来：“主公，你怎么也来了。”
刘备从他手里把剩下的纸钱接过去，蹲下，一张一张往火里放。“陈校尉那点胆子，我记着。”
“鲍校尉这条命保住了。脑子里那一处不好，往后上阵，怕是难。”
邢道荣没接话。火盆里塌下去一角，纸灰飞起来，落在两人鞋面上。
“他家眷，我替他照看。你不必挂心。”
邢道荣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这世道，人死得没个道理。”
刘备侧头看他。这员大将生得粗，做事也粗，肚子里却存着字。
火盆边上，邢道荣想的不是陈应。他想的是脚下这条路。
樊玉凤那桩婚约本就压着一层，陈应这条命又压上一层。
他还想着躺下送死，怎么对得起砖上那具尸首。
两日两夜，他就磨这一件事，磨到最后磨明白了。
这乱世里，一门心思求死，偏偏死不了；哪天不想死了，刀子未必绕得开。
往后每一仗还站前头，该冲就冲，不刻意去找。剩下的交给天。
刘备蹲久了，膝盖响了一声，抬手按了按。“孙权捎了信来，想赎甘宁回去。许了不再动南郡，还搭些粮草。”
邢道荣摇头。“江东人来过一次，就能来第二次。主公别把话听满。”
“甘宁不肯降。留着白养一张嘴。放回去，孙权的心思就全压在曹孟德身上，咱们省事。”
“一个甘兴霸，留不留都不碍事。他要赎，送他走。”
刘备点头，心里那杆秤又往上提了一格。这话跟诸葛亮说的一模一样，还没掺私怨。
“那我就放他回去。”
邢道荣跟着起身。“周瑜是江东唯一能撑场面的。这一趟回去，日子怕是不多了。接他手的是鲁肃，荆州这几年能松快些。”
刘备脸上肉动了一下。“他不到四十。城下中了流矢？”
“城头上我瞧过他的脸，白得像纸，气提不上来。”邢道荣眼皮垂着，“他这病在身子里，不在城下。”
“主公等着听信儿就是。”
刘备将信将疑，把这话压在心底。
邢道荣把火盆边余下的纸钱一把推进去，火苗窜起来，舔着牌位上陈应两个字。
“主公，西边的事，再拖就来不及了。”
刘备走到门口，脚停在门槛上，回头看他：“西边，什么事？”
邢道荣把斧子从墙边拎起来，扛在肩上，没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