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洞房花烛夜，他把门堵死了
乔国老端着一盏酒凑过来，酒气混着药味，肩头几乎贴上邢道荣的胳膊。
“将军家里，可曾定下亲事？”
邢道荣后颈起了一层汗。
这老头的算盘珠子在他耳朵边上响。大女儿守寡在江东，本地门第谁肯接这门亲，眼睛只好往外乡武夫身上放。
乔国老心里正是这本账。人老成精，江东子弟几斤几两他掂得清。眼前这汉子一身悍气，真肯点头，寡居的女儿也算有个归处。
邢道荣不挑人妻，替别人养儿子这桩买卖他不接。
他把身子往后撤了半步，拱手。
“末将还没成家。主公已许下一门亲，回荆州就办。”
乔国老喉头滚了一下，满脸褶子塌下去，一只手还在半空抓了抓。
“原来如此。恭喜将军。”
邢道荣再拱一次手，退出门去。
院里静了半刻，脚步散开。随后有少年扯开嗓子念诗，念的是他刀口上那几句沙场旧句，一句接一句往他后脚跟上砸，声音越抬越高。
廊下的灯笼把少年影子投在粉墙上，摇摇晃晃，一直追到他屋门口才停。
他把门闩推上，背靠门板笑了一声。
替孙策养儿子，说破天也不成。
乔府这一桩，他当没发生过。
眼前要紧的是刘备那头。
乔国老往吴国太跟前递了话，刘备便搬进书院住下，择日子完婚。几日之内府里开席，一百来张桌从廊下铺到院心，灯笼挂了两排，油光照得人脸发黄。
周礼六礼那套老规矩，采、问、卜、征、请、迎，一样不缺。刘备与孙尚香情形特殊，能省的都省了，只剩这场席面撑排场。
吴国太坐在上首，乔国老陪在一侧，两人脸上的笑比灯还亮。
刘备与孙尚香并身行礼，一拜再拜。她低头时下巴绷着，指尖把袖口捏出一层褶。
礼官唱到名号，乐声起半节又压下去。
席上的菜换了三轮。江东人劝酒的花样也多，端碗的、抱坛的、拿话挤人的，一圈一圈围上来。灯油添了四回，人还没散。
邢道荣伤口还结着痂，这日子他不敢躲。
他一滴酒不碰。
不是怕刘备出事。真出了事，他醉死在席上，错过投胎那一趟车，才叫亏。
孙乾早交待过：今夜礼成，明早主公留一封书信，只说曹操有动静，人马即刻出城，回荆州。
邢道荣站在柱影里数人头，数完宾客数门。侧门三处，回廊两道，渡口在西面城墙外头。他把三条路在心里排了一遍，斧子换到外侧那只手。
“邢将军，走一个？”
“伤没好。”
酒碗又递过来，他抬手一挡。换个人来劝，还是这三个字。江东的文官武将看得眼热，指头点着他脊背低声咬耳朵。
一个将校端着碗凑上来，往他肩头拍了一下。
“将军这斧子，多重？”
“不轻。”
“哪天校场上比划比划？”
“伤好了再说。”
那汉子笑着走开，回头跟同伴低语，几个人一齐往这边瞧，眼里有掂量，也有不服。
隔桌坐着几条汉子。
黑脸那位他识得，前几日刚交过手，周泰。边上蒋钦刚从黟县剿完山越，领功回来，赶上这场喜酒，正把酒盏往周泰那边推。贺齐坐在更外侧，剥着一只蟹，耳朵支起来。
“听说你前几日跟人动手，还叫人家划了？”
周泰没急着答，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
那日三招，对面两招吃亏。那人起手斧沉，脚下却虚，越往后越顺，两副手脚像慢慢合成了一副。
武艺这东西，一回交手说不死。关羽斩颜良、诛文丑，谁敢说颜良文丑手上没活。
“半斤八两。”他把酒盏搁下，“那天他心急，想一口吃下我，我才捞着一下。”
这话给足了面子。
贺齐把蟹壳一撂，啧了一声。满桌人抽气，脖子往前伸。
程普、韩当两个老臣把碗底磕在桌沿，喉咙里滚出一句。
“刘备帐下，倒真养着几条硬狗。往后是块难啃的骨头。”
程普把碗放下时，眼珠在邢道荣身上停了一停，酒盏往外推远了半寸。
蒋钦笑：“两家都换了庚帖，硬骨头也是自家人。”
程普没接话。韩当也没接，闷头把酒灌下去。
江东这盘棋，文官分两拨，武官也跟着站队。
周瑜要二分天下，先吞刘备，再取西川，划江而治；鲁肃要拉着刘备一道挡曹操，稳住局面等天时。
蒋钦扭头看周泰，眉毛挑了一下：我说错了？
周泰不答。指节在酒盏上压出一圈白，这一桌的热气散得干干净净。
夜里风凉。
刘备在里头洞房，他在外头守门。腰上旧伤一阵一阵抽，后半夜台阶上的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守门这活儿不好受。里头喜庆，外头风冷，酒也没得喝。
他把斧刃凑到灯下看了一眼，缺口那道印子还是老样子，指头顺着磨过去，粗得扎手。
三更前，孙乾摸到廊下，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
“四更，渡口。别睡死。”
“记着。”
邢道荣把斧柄上的布条解开，一圈一圈重新缠紧，缠到指头发木才撒手。布条在手腕上绕了两道，伤口先麻后疼。
院里只剩更鼓，一声一声。他数着，数到手指发僵，院墙外有人换岗，铁甲蹭出细响。
“别睡。”他掐了自己手背一把。
二更天，天黑得压在屋脊上。门轴一响，刘备出来，身上套着软甲，手里一柄单剑，左手牵着孙尚香。
“子与，可有动静？”
“干净。”邢道荣抬了抬下巴，“主公都备齐了？”
刘备点头。
他眼角扫过孙尚香。天生丽质四个字不虚，只是摆到樊玉凤、大乔旁边，还差着一截。
这位刘老板是真有手段，见一面就把孙家小妹说动了心，肯跟着走。换个曹老板怕没这运气，宛城那一夜，儿子和大将都填在里头。
“公佑的船泊在渡口，一条不缺。”邢道荣把声音压到最低，“脚步轻些，巡夜的耳朵灵。”
刘备握紧剑柄，把孙尚香往身后带。
孙尚香没说话，斗篷帽子压到眉骨，脚步一点不乱。
临走，刘备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记什么东西。
三条影子贴着墙根跑，鞋底砸在青石板上，一声比一声急。
拐出巷口那一瞬，邢道荣回头扫了一眼。黑黢黢的巷子尽头，巡夜的梆子忽然敲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