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借道是假,他惦记的是南郡
赤壁的江面烧成一片焦黑。
曹操领着残兵退回邺城,江陵丢给曹仁、徐晃,襄阳丢给乐进。
周瑜、程普一左一右当都督,甘宁、凌统跟着去围南郡。孙权自己扑合肥,张昭扑九江。
夷陵被甘宁半夜摸走,江陵成了孤城。曹仁撒手南线,缩回襄樊。
鲁肃在孙权耳边讲了几句,南郡借给刘备,让刘备替江东顶住北面。
名义上借荆州,落到手里的只有南郡。襄阳、樊城还卡在曹操指缝间。
周瑜后来追着讨的,就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那块土。
站在周瑜的位置上,这账挑不出错。
江陵太要紧,刘备哪肯松手。
曹操败了,底子还厚。孙权背后没有刘备撑着,也不愿独自扛雷。
两头拉扯,摩擦一层压一层。后来白衣渡江,千年骂名,只为南郡。
南郡是蜀汉的咽喉,也是东吴的咽喉,还是东吴头一任大都督闭眼前的最后一句话。
眼下事情才起头,血味先飘出来了。
江陵,议事堂。
邢道荣肩上的口子刚结痂,被人从榻上拽来开这场会。
刘备坐中间。左手诸葛亮、庞统、向朗、蒋琬、孙乾;右手关羽、张飞、邢道荣、向宠、霍峻。
按这座位排下来,他往上蹿的速度快得扎眼。
刘备把竹简推到案角。
“孙权又来信,要我们交还南郡。诸位怎么讲?”
张飞第一个站起来,巴掌拍在案上。
“地借出去了,还想讨回去?没这门子买卖!他要,带兵来取,正好把江东那笔账一并算清!”
话说得粗,理不粗。就是这买卖的比方,听着别扭。
堂上没一个人点头还地,附和声一片。
刘备把竹简往前挪了挪。
“南郡不给。他信里还添了一句,要借道去伐益州。”
借道。
邢道荣眉头拧起来。
孙权隔着南郡去打益州,本就落不到实处。真让他去了,自家打什么?
诸葛亮先开口。
“益州不是好啃的骨头。他要借,让他借。”
堂上静了。想说不行的,全把话咽回去。
不是怕他。诸葛亮开口从不落空,这么讲,身后必有后手。
一群人皱着眉琢磨,谁也没摸到那一层。
邢道荣扫了一圈。
张飞两只眼直勾勾盯着屋梁,显然没转过弯。关羽端着,看不出深浅。
文官那边更有意思。庞统捻着须,眼皮半垂。向朗、蒋琬眉心挤成一道沟。孙乾捧着茶盏,脸上什么都没有。
这位倒是沉得住气。
邢道荣左看右看,正撞上诸葛亮的目光。
诸葛亮把羽扇搁在案上。
“邢将军,你怎么看?”
满堂的眼睛一齐压过来。
邢道荣在心里骂了一句。
一屋子文武不点,偏点一个拿刀的。
说错了不过挨几句笑。他的志向本来不在这张案上。
他清了清嗓子。
“孙权上回把主公扣在江东,没扣成。今天又写信借道,脸翻得倒快。”
“成大事的人咽得下旧账,这话不假。”
“可东吴这一趟,酒不在杯里。名为借道,实则假道伐虢。”
说完,他撞见诸葛亮眼里的笑意,后颈汗毛立起一片。
话又往回收了半截。
“末将随口一说,军师别当真。”
堂上几个人跟着点头。诸葛亮不接话,谁也不敢往下接。
张飞又站起来,甲叶撞出一声脆响。
“大哥,子舆兄弟说得在理!东吴要打益州,自己找路去!借咱们的道,一寸也不成!”
刘备转头看诸葛亮。
诸葛亮抬了抬下巴。
刘备把竹简收进袖里。
“那我回信,回绝孙权。”
诸葛亮补了一句。
“主公回信可以。他若还是那句话,就是铁了心要南郡。”
“不如放他进来,省得他在门外惦记,我们夜夜提刀守着。”
“他真借了道,真把益州拿下,那反倒难办。”
“等他手里有了益州,我们再与他联姻,总不好从背后捅刀子。”
“这盘棋,押在东吴自己手上。”
话里话外,东吴那只手一定伸出来。
刘备朝诸葛亮拱了拱手。
“孔明之意,我懂了。”
邢道荣也听出来了。大门先敞着,狗一进来就关。
东吴军马老实走路,随他走。敢伸手,就磕掉几颗牙。
他五指按在案沿上,指节压得发白。
大仗小仗都行,只要有仗打。
回信往江东送去,邢道荣得开始学练兵。
刘备拨了他三千人马。
三千张嘴不能白吃粮,天天得操。
操练这活他不会。跟军伍沾边的,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军训”。
这年头的练兵,比军训值钱得多。
东汉的兵练得散,边地的兵不散。
跟这些老将比,他那点底子,只够跟陈应、鲍隆两个猎户出身的打平。
他自己随时能豁出去,手底下的卒子不能陪葬。
都是活人。
想来想去,得低头去问。
刘备阵中谁最会练这个,他心里有个人。
江陵,校场。
邢道荣看着眼前那片齐整的兵列,抬手拍了两下。
掌声是真心,旁边那位将军的脸黑了一层。
“邢将军,看便看了,不必拍手。此举略失体统。”
说话的人讲规矩,人也守规矩。
陈到,刘备军中将领。
刘备做豫州刺史、豫州牧那几年,陈到投了过来,算下来十年出头。
跟刘备的年头,只比关羽张飞短,比诸葛亮、赵云、黄忠、马超都长。
军里的老前辈。
他最响的名头,是替刘备统白毦兵。
这统领管不管操练,邢道荣不清楚。问一句总不吃亏。
“陈将军说得是。我看这些亲兵列得齐,才过来讨教。”
陈到是老人,在刘备阵营里却没什么声响。
关羽张飞不必提,新投的荆州诸将也排在他前头。
邢道荣找上门,他有点意外。
来人没有恶意,他也肯讲。
“这些是当年在徐州陶谦帐下接过来的丹阳兵。跟着主公南北打了这些年,身上都有口子。”
原来都是老兵。
邢道荣点头。
“平日操练,都压在陈将军肩上?”
陈到奇怪他到底要干什么,这事也没什么可遮。
“正是我在练。”
邢道荣眼睛一亮,耳根跟着发烫。
“陈将军,实话说,我打了这些年仗,练兵一直摸不着门。”
“今日见将军练得齐整,有个不情之请。”
他在荆南也当了十来年将军,这会儿头低得干脆。
陈到连忙拱手。
“邢将军单枪匹马替大军断后,某心里服。有话直说,某万死不辞。”
这年头“万死不辞”不当客套听,说出口就得兑现。
邢道荣笑了一下。
“不至于要你九死一生。我不懂练兵,想跟着将军学些日子,顺带把我那部人马拉来一起练。”
“这……”
陈到的手停在半空。
邢道荣见他为难,赶紧接上。
“莫不是军中有规矩,两部兵马不能同场?”
陈到心里转了一圈。规矩没有。只是没人这么干过,向来各练各的。
军中无禁,便可为之。
“既然将军开口,我就献丑了。”
邢道荣胸口那股气松下来。
让他自己练,非练废不可。
第二天起,他那部人马跟丹阳兵挤在同一片土场里。
陈到把令旗往地上一压。
“天亮出城,百里为限。掉队的,自己爬回来。”
邢道荣摸了摸刚结痂的肩,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