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好得很
柴桑的江风一阵一阵,刘备的袍角掀起来又落下。
他盯着水面的白,回头看一眼来路,两只脚钉在岸上。
孙乾在后头把手指绞进袖口。主公等谁,他心里有数。
那位邢将军,怕是回不来了。
东吴这一趟,是他没算全,把人赔在了里面。
他背上那层汗早干了,凉布贴着脊梁。
船在等。孙乾往前挪半步。
“主公,船到了。”
刘备摇头,眼睛还粘在江面上。“子与没回,我走什么。”
孙乾把话吞回去,喉咙发干。
江面拐角处转出几十条商船,船头一人葛巾道袍,笑着跨出舱门。
“主公,亮在此候了多时!”
舱里那些客商,全是荆州水军。
刘备脸上刚松一线,转头又垮下来。
诸葛亮笑意僵住。他数了一遍船上的人影,少一个。
跳板上一把攥住刘备胳膊。“主公,邢将军留在江东了?”
刘备点头,话从牙缝里挤:逃出来靠夫人几句话打发了关卡。
后头追上来东吴二将,手里举着孙权的宝剑,说夫人敢拦,一并砍了。
邢将军回身去挡。
诸葛亮喉头动了一下。“孙权连妹子都不认了?”
“认什么。”孙乾嗓子哑,“不是他挡那一阵,追兵就咬上船了,可他——”
话断在半截。一个人挡一队人马,楚霸王活过来也得散架。
诸葛亮心里那点喜欢沉了底。忠,能打,还是荆州人。
把人塞给刘备,本是要给他攒军功、攒名声的。
孙权这一手,他算漏了。
眼下捞人,一时无计。
“先回荆州。”他把声音压平。
上船前刘备转身朝对岸吼,喉咙撕开:“子与——回来!益州还等着你打!”
江面只回给他一片冷风。
坏事了。
去时一船人,回来少一个。这嘴脸瞒不住。
鲍隆听到风声,脸白得像纸,一路小跑去找陈应。
陈应正蹲在院里磨刀,抬头看他。“慌成这德行,出什么事了?”
鲍隆一跺脚,鞋底拍在土上。“老陈,将军没回来!”
“知道啊。”陈应把刀浸进水盆。“主公留着差遣他呗。”
“差遣个屁。”鲍隆压低声音,“主公回来的路上被东吴截了,将军留下断后!”
断后两个字砸进陈应脑子。
刀从手里滑进盆里,水溅了一裤腿。
“你、你是说……将军有危险?”
“何止危险。”鲍隆眼皮直跳,“人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八成回不来。”
陈应腿一软,屁股砸进椅子,椅腿在青砖上刮出一道响。
“一个人挡追兵,十条命也不够,将军这会儿怕是……”
鲍隆没接话,把脸扭向墙角。
一个坐一个站,半天憋不出一句顶用的。
院里静得能听见水珠掉进盆里。
门外来了个女声。“鲍校尉,陈校尉,在么?”
两个人同时弹起来。
门口站着嫂嫂樊氏,衣角还带着风。
陈应的舌头贴在牙上,出不了声。
鲍隆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搓。
樊玉凤的眼睛在两张脸上走了一圈,声音凉下去。
“你们听到消息了。瞒我做什么?是不是将军已经——”
话到后半截,水就从眼眶里涨出来,顺着脸往下淌。
两个大男人最怕这个,站着不是,退也不是。
“夫人,没到那一步。”陈应抢着开口,“将军只是没了音信,我们正托人打听。”
“没了音信?”她把袖子往脸上一按。“好好一个人,怎么会没了音信。”
“你们也说不清。”她转身,“我去问玄德公。”
“嫂嫂,我们跟着!”
三个人一路往刘备府上去。
刘备听说樊氏登门,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话答不出。
人要是死了,江东总得递个话过来,一声不吭算什么。
人要是活着,他怎么从敌将刀下走脱的。
脱了身,路又不远,怎么连个信都不捎。
他把经过讲了,一句没瞒。
樊玉凤听到只身断后四个字,身子往下塌。
鲍隆伸手一捞,捞住她胳膊。
她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寺里求的平安符,她亲手缝的。
缝的时候还想着能替他挡一挡。
“是不是我命里带煞。”她声音发抖,“嫁谁克谁。”
刘备一掌拍在案上,茶碗跳起来。“夫人,人没死!哭这个不吉利!”
樊玉凤抬头,脸上还挂着水。
“玄德公,妾身多问一句。这事究竟怎么了。”
刘备又讲一遍,末了把手一摊。“东吴没递死讯,那就是还有条路。”
“只怕路上出了岔子,绊住了脚。”
传来的空白,比一纸死讯值钱。
樊玉凤把气吐出去半口,剩下半口还压在胸口。
她站起来,裙角一收。“妾身想亲自过江,去看一眼。”
“不行。”刘备摆手,“那边刚杀过人,你一个女人家去?”
他转头看陈应、鲍隆。“你们两个,走一趟江东,把消息摸回来。”
两人本就想走,膝盖一弯。“主公吩咐,今晚动身。”
猎户出身,排兵布阵未必行,钻山问路是本事。
当夜两人把刀磨了半宿,磨到刃口发亮,两条船离了岸。
江东水路绕。两人撒开人手问。
将军的事一个字没摸着,倒先摸着一条:周泰挨了孙权的罚。
周泰挨罚,是差事办砸了。
办砸了,那自家将军说不定真活着。
一人砍一队追兵,除非天兵下凡。这道理两人懂。
心里那点火苗,压不下去。
往南徐去。断后那片地方,总有人见过。
路窄,两边都是枯苇。
马蹄踩在苇根上,声音发闷。
前头忽然扬起土,一骑飞奔过来。
马上那人肩背撑开,手里一柄大斧,脸沉得像铁。
两人勒马,在眼上抹了两把。
不是别人。
“将军——!”
马上人没应。
两人心里咯噔,抽马凑近。
甲上几道破口,血痂结住了,看着都上过药。
眉头拧成一条绳,牙关咬得腮帮子凸起。
“将军,你……没事吧?”
邢道荣这才回神。
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得很啊。”
好个屁。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风都刮到眼皮上了,一睁眼,还是东汉。
别人打仗,一支流矢就把命收了。轮到他,怎么这么难。
死不成,日子还得过。
周泰放了他,为什么放,他想不通。
想不通就先活着。
陈应咽了口唾沫。“将军,主公和嫂嫂,都急。”
邢道荣把斧子横在鞍上,掌心在刃口抹过。
后头那条道上空着,没有追兵。
周泰那一刀收住时说了半句话,风大,他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