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那刀落下来,偏了半寸
五百军士前遮后拥,邢道荣押着队伍离了南徐,摸黑往北赶。
夜里只歇两回,天没亮又催马。孙尚香坐在车里,车帘压得死紧,一路没掀开过。
席上孙权喝得烂醉,近侍架着进了后堂,满座文武各自散去。
有人探出刘备没了影,天都黑透了。要去报,孙权叫不醒;等他睁眼,五更已过。
殿上日光从檐下斜进来,孙权听完回话,腮帮子抽了一下。
“今日放走此人,往后有的是仗打。”张昭说完,头压得很低。
赤壁那年他主张降曹,从此离了军机圈子。眼下这几句话不重,孙权倒听进去了。
“陈武、潘璋,点五百精兵,昼夜追。拿不回来,都别回来。”
两将应声出殿。
阶上一方玉砚还搁着,孙权抄起来砸在砖地上,碎渣蹦到程普靴面上。
程普眉头往下压。
“主公这火烧得再高,陈武、潘璋也提不回人。”
“我的令,谁敢不从?”
程普是三代老臣,往前挪了一步。
“郡主自幼好武,性子刚,帐下诸将都怕她。她既肯跟着刘备走,那是同心。追的人见了她,手抬得起来?”
孙权下颌绷成一条线,反手抽出佩剑,搁在阶前。
“蒋钦、周泰,拿这口剑去。把我妹妹和刘备的头带回来。谁违令,斩。”
剑鞘磕在砖上,响声脆。两将膝头一软,接了剑,点一千人马出城。
刘备那头,鞭子抽得马背见血。
赶到柴桑地界,后头尘土翻起一人多高,探马滚下鞍来。
“追兵到了!”
刘备嗓子发干,扭头看邢道荣:“追兵到了,怎么处?”
邢道荣把胸口一挺:“主公先走,后头我挡。”
刘备一把攥住他胳膊:“你身上还有伤。”
“伤在背上,不在手上。”
刘备不松手,拖着他往前跑。转过山脚,前头一彪人马横在路心。
两员大将立马高处,嗓门劈开:“刘备下马受缚!都督有令,此处候你多时!”
周瑜早算定刘备要走旱路,派徐盛、丁奉领三千人扎在要道,日日派人登高望尘。
刘备手心全是汗:“前头有拦的,后头有追的,怎么走?”
邢道荣牙关咬了一下:“给我三十骑,我撕个口子。”
“且慢!”孙乾从后头挤上来,袍角跑歪了,“主公,这扣子得夫人来解。”
邢道荣硬生生勒住马。
刘备掉转马头到车边,声音放软:“备有几句话,只求夫人听一听。”
车帘挑开半尺。“丈夫说。”
“吴侯与周瑜招这门亲,图的不是夫人。”刘备喉头上下滚,“是拿夫人做饵,把备钓在江东,好取荆州。荆州到手,备这条命也到头了。”
“备敢来,是看出夫人胸中有男子气。”
邢道荣在旁边听着,牙根发酸。这张嘴,一句一句往人心口上凿。
“今日后头有人追,前头有人截,除了夫人,没人解得开。”刘备翻身要下马,“夫人若不肯,备就死在车前,报夫人这份情。”
车帘全掀开。
孙尚香脸上一层薄红,声音冷得割人:“我哥哥既不当我是骨肉,我还有什么脸回去见他。”
“这祸,我自己解。”
她一声喝,车夫推车直出。邢道荣抢上去卷起车帘,把车推到阵前。
孙尚香立在车上,指头点着徐盛、丁奉:“你二人要反?”
两将滚下马,兵器往地上一扔,跪在车前:“不敢。都督有令,在此候刘备。”
“周瑜逆贼!东吴哪点亏待过他!”
“玄德是大汉皇叔,是我丈夫。回荆州这话,我当着母亲和哥哥的面说过。你们两个把兵马横在山脚,是要劫我夫妻的行装?”
徐盛、丁奉额头贴地,连连应声:“不敢。夫人息怒,这是都督的令,不干我等。”
骂声一停,车往前走。三千人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
邢道荣攥着斧柄,手心烫。拦啊!军令在你们手里,人是能这么放的?
没人听见他心里这句。道刚让开,身后蹄声炸成一团。
蒋钦、周泰一人三马,轮着换,一千人跑到只剩二百,硬是越过了先走的陈武、潘璋。
“刘备休走!”
孙尚香照旧立到车前,嗓门提起来。蒋钦手一抬,剑出鞘,斜斜举过头顶。
“吴侯宝剑在此!谁挡,斩谁!”
孙尚香手指抠住车帘,指甲盖泛白,嘴唇抿成一线,半天没吐出字。
邢道荣把那口斧往肩上一搁,回身冲刘备。
“避不开了。后头归我。”
“你们走,别回头。一次都别回头。”
刘备喉头哽了一下,狠狠点头,一鞭子抽下去,人影很快缩成黑点。
雨来得没头没脑。
平地一声雷,黑云压到头顶,东南风把雨线横着抽。水珠子砸在甲片上,脆响一路往下滚。
邢道荣一斧一马,横在路心。
“周泰!吴侯把我家主公骗来结亲,转头就关人,这叫什么!”
“江东的好汉,就靠这种手段撑门面?”
周泰脸皮绷紧,视线落到马蹄下的泥上。
“邢将军,让开。”他嗓音闷,“人我带走,不伤他。只留他在江东。”
“要过,从我身上碾。”
蒋钦不耐烦,枪尖一抖:“幼平,跟他费什么话。”
铁枪当胸扎来。邢道荣身子一偏,枪风擦着肋下过,斧刃已经落到马脖子上。
马腿一软,横着栽下去。蒋钦从鞍上翻落,就着泥水滚了两圈,爬起来满脸污泥。
周泰吼了一声,冲上来接人。
斧子掠过蒋钦头顶,刃口在最后一寸歪开,贴着他肩甲滑过去。
旁人看不出,躺在泥里的蒋钦看得清,这一斧收了力。
车轮战压下来。
十几个回合,邢道荣胳膊里像塞了湿棉,抬一次斧,肩头往下坠一分。雨水灌进领口,身上烫得像贴了炭。
“哐当”一声,周泰一刀劈在斧背上,他整个人从鞍上翻下来。
泥水糊住眼,他眯着缝看,周泰的大刀举到了半空。
后人翻到这一页,大概只写四个字:力战而死。
“邢将军,还不让?”
刀停在半空。邢道荣撑着斧柄站起来,膝盖打颤。
“我主公把后路交给我。”他吐掉嘴里的血沫,“这三尺道,我拿命填。”
说完他把嘴闭上了。
一个字都不再吐。
周泰举着刀,臂上青筋绷起,刀不落。
半晌,刀身一翻,刀背横着砸下来。
邢道荣没看清那一翻,只看见刀来了,眼皮一合。
“这回该轮到我了。”
眼前黑透。
蒋钦蹲在泥水里,看着地上的人:“幼平,你这是……”
周泰把刀插进泥里:“前一斧他没要你的命。”
“一命还一命。够了。”
蒋钦抹了把脸上的水,没再劝。他捡起丢在草里的大斧,掂了掂分量。
“回去怎么跟吴侯说?”
周泰一把将人扛上肩:“人是我放的。要罚,罚我一个。”
远处山道上,火把连成一条线,正往这边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