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长沙城门口,两队人马围住我
第二日天没亮,刘度的令就送进帐里:往长沙,向韩玄讨兵。
邢道荣捏着那卷令,眼皮跳了两下。
都要降了,还讨什么救兵。
这位太守脑子里卖的什么药,他摸不着。
刘度那份能耐,折腾出什么花样都不算怪。
折腾得越凶,留给他的空子越多。
他把令往怀里一塞,没问投降一个字,转身出帐点人。
求援这活儿,一匹马一口刀就够。临到城门,却又出了岔子。
“赵太守。我这趟是去搬兵,带着嫂嫂,不合适。”
城门洞子里风直灌,邢道荣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
赵范身边立着樊氏,一身素衣,手里攥个小包袱。
赵范挡在马前,脚不退。“此地战事一时半刻结不了,家眷搁在城里,不稳当。”
“送长沙去,眼下好歹太平。”
邢道荣摇头。“太平是一时的。荆南这四座郡,哪座都跑不脱。”
这笔账他算得清:一个妇人跟着,路上全是累赘。
到了长沙,往谁家门里塞。
总不能他一个大男人,还替人寻宅子。
他刚要再推,樊氏先开口。“邢将军,只消把我带到长沙,落脚处我自己有,不劳费心。”
邢道荣眼皮一抬。
这妇人一眼看出他心里的嫌。
他咂了下嘴。嫂嫂到底是嫂嫂,这份眼色,寻常小姑娘比不了。
拗不过,他把马头一拨。“那就跟着走。”
赵范松了眉,挥手叫人牵出一辆车。
车帘一掀,里头坐着的却是鲍隆。
邢道荣眉头拧起来。
鲍隆不算什么大将,好歹是赵范的亲将。城不守,跑来护送寡嫂?
这疑问在舌头上转了一圈,他咽了。
这会儿轮不到他琢磨。
一辆车,两个人,跟在他马后往长沙去。
零陵到长沙不算远。他赶得急,车轮碾着碎石,一路乱颠。
车里的人骨头都快散架。
皮肉上的苦还轻。
压在胸口那口气,是出城前赵范的一番话。
那日赵范把嫂嫂叫进后堂,说要她随邢道荣往长沙。
樊玉凤愣在门边。“叔叔,零陵还要打?”
赵范鼻孔里哼出一声。“打?刘度有那个胆子?”
“刘太守心里也没刀,何必叫邢将军跑这一趟。”
赵范脸色沉下来。“用兵我不如人。刘度那点心思,我摸得比谁都透。”
“他两回领兵挡刘备,城里百姓服他。”
“刘度这一辈子想的就是那顶帽子。他怕刘备把郡守的位子给了邢道荣,才忙着把人支出去。”
“我料得不差,邢道荣前脚出城,他后脚开城门。”
樊玉凤越听越糊涂。“那零陵岂不是更太平,我何必跟着颠?”
赵范心里的算盘不能全抖开。
桂阳被刘备一手摸走,他还想坐在原来那张堂上,痴心。
不接受也不行。刘备手里攥着兵,谁容他张口。
除非能攀上个说得上话的人。
两郡翻个遍,能让刘备上心的,只有邢道荣。
这条船他非上不可。
他把话绕开说:“刘度这点小动作,诸葛亮看不出来?”
“这种心机,讨不了好。”
“你跟着去,半路上提点他两句。别叫他到了长沙,听见零陵已降,落个里外不是人。”
“鲍隆也叫上,路上万事听你差遣。”
樊玉凤一个内宅妇人,本不想往这种算盘里掺脚。
人在世上走,躲不开。她得给自己寻根柱子。
姓不姓赵,这时候也顾不上了。
眼看长沙在望,她把帘子挑开一线。“邢将军……邢将军。”
邢道荣在前头领路,耳朵里灌进这几声,勒住马。
他把马并到车边。“夫人,怎么了。”
樊玉凤盘了几日的话,到了嘴边,索性不绕。“将军,快进长沙了,你打算怎么开口。”
邢道荣觉得这话问得怪。“自然是找韩太守讨兵。”
“将军真这么开口,怕要被人笑掉大牙。”
邢道荣把缰绳一收。
笑什么。
一个妇人家的话,他没往心里搁。“这些夫人不必操心,我自有计较。”
樊玉凤听出那话里的轻。
她把帘子掀高些,指头捏着布边。“邢将军,你听我把话说完。”
邢道荣等不得。刘备的兵说不定已推到城墙根。
“夫人有话,讨了兵再说。”
他要催马。
樊玉凤急了,把帘子整个撩起,露出一张没血色的脸。“邢将军……你进来说。”
邢道荣还是钻进了那辆车。
不为那双眼睛,只为那张脸上的白。
车厢不大,他这副身板挤进去,肩背顶住车壁。
两条腿挨着腿,膝盖碰膝盖,才勉强坐下。
樊玉凤被挤得贴住车板,肩一动就撞上他的胳膊。
她往角落里收。“将军,这话我不知从哪儿起头。”
“零陵眼下什么光景,你先弄明白,再进长沙不迟。”
邢道荣后颈绷起来。“夫人得了消息?零陵败了?”
樊玉凤摇头。“这几日我跟你在一处,哪儿来的消息。”
“那……夫人是猜的?”
她看他还没转过弯,换了个说法。“零陵求援,派个信使就够。怎么偏叫你这位三军大帅跑?”
邢道荣觉得这话没毛病。“寻常人去,怕人家不认。我去,好见机行事。”
樊玉凤嘴角抖了一下,笑不出来。
这人实心眼,一句都没疑过刘度。
她把声音压低。“将军,他叫你出来,是要把你支开。”
“你前脚走,他后脚把城门交出去。”
“不这么办,刘备拿你收零陵人心,给他一个空位子晾着,他往哪儿站。”
邢道荣的手指在膝上扣住。
这些弯弯绕,他一样没想过。
真要这么算,刘度这会儿已经把城献了。他跑去长沙,讨的是谁的兵。
车轴吱呀一声,他脑子里也空了一片。
樊玉凤看他不出声,把手伸过去,压在他那只粗手上。
“将军不必愁。这会儿不进长沙,掉头回零陵,这个扣就解开了。”
那只手又软又凉,邢道荣喉头动了一下。
车就这么大,孤男寡女,这妇人胆子不小。
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这是要找个人接她前夫的位子?
他姓邢,不姓赵。
“夫人这话,只是你一家之言。”
“太守还等着我的救兵。不去长沙,算不算背信?”
“见了韩太守再说。”
樊玉凤的脸沉到底。
话说得这么透,这人还往长沙走。
“刘度一降,你还在外头讨兵,往后怎么在刘备跟前站?”
邢道荣压根没想过往后。
把家业挣成金山,才是正经事。
“不成。我出零陵时,太守叫我求兵。”
“半道变卦,我成什么人了。”
“夫人不必再说,我拿定了。”
樊玉凤把手抽回来,靠回车壁。
叔叔想上这条船,这船怕是漏的。
她不再开口,心里只留一句:这人只会用刀,不用脑子。
车里没了话,路上就快了。
邢道荣连夜催马,天亮时长沙城墙已在眼前。
姓名刚报上去,两队人马从两侧抄出来,把他围在当中。
打头那将脸色发青,眯着眼打量他。“邢将军。你在零陵挡刘备,怎么跑到这儿来。”
邢道荣把马一勒。“奉命讨救兵。刘备偷了桂阳,再没人搭手,零陵破城是迟早的事。”
他想好了,动情动理,总能说动韩玄。
谁知连韩玄的面都摸不着。
那将横马挡在门前,一副生人不可进的架势。
“零陵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怎么跑到这儿来说胡话。”
“刘度胆小如鼠,刘备兵一到就开城。到你嘴里,怎么成了死守的英雄?”
邢道荣后脊一凉,牙关磕了一下。
樊氏那句话,应了。
他把眼睛瞪圆,先骂出声。“放屁!”
“我三日前才出城。这么几天,太守能降?”
“你是何人,在这儿胡言乱语!”
那将看他这副样子,眉头也皱了。
“某是管军校尉杨龄。是不是胡话——你回零陵看看就晓得。”
他一挥手。“送客。”
邢道荣握着缰绳,指腹全是汗。
门在他眼前合上。门闩落下的声响,砸得他耳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