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鲁肃讨荆州,被他骂到哑口
堂上白布挂满,纸灰一片片落在砖地上。
摆灵的是个老仆,头发全白,跪在蒲团上添纸。
见刘备进门,他膝盖一软,扑到地上。
“刘使君,来晚了。真来晚了。”
刘备双手把他架起来,喉咙里挤出声。“一路快马,没赶上。”
老仆抹了把脸。“公子这些日子不出屋,怕见光。饭食一日比一日少。”
“老朽劝他出来走走。推门进去,人已经倒在床上,叫不应了。”
“郎中一拨一拨地请。来的都摇头。”
邢道荣站在门槛外,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不是病。
爹没了,后娘要拿他,兄弟夺了他的窝,族里人见他就翻白眼。换谁躺下都不稀奇。
郎中的药能治疮,治不了这个。
他上前对着牌位拱了三拱手,腰弯到底。
心里只剩一句:我要是穿在你身上,未必死得这么难看。
众人各自散了,脚步都急。
急的不是丧事。另一桩事压在头顶,比死人重。
刘备打荆南那几个月,孙权在合淝栽了个大跟头。
大小十几场,胜负没分出来。他偏要自己往前压,一头撞进人家的阵里。
太史慈死在那一片。四十一岁。
合淝没拿下,刘琦又断了气。东吴的船,早晚要往荆州开。
诸葛亮把羽扇一合。“东吴来的人,我自有话答。”
刘备的眉毛这才松开一点。
邢道荣听着,觉得跟自己不搭界。拼命的是他,磨嘴皮子的是文官。
可军师的眼睛老在他身上停一下,停得他后颈起疙瘩。
第五天,探事的跑进来。东吴鲁肃到了,来吊丧。
诸葛亮起身就迎,回头喊了一声。“邢将军,同去。”
“我一个偏将,去做什么。”
“去看客人。”
没别的借口。他只能跟上,靴子一级一级踩过石阶。
他原以为鲁肃是个老实巴交的胖子。见面才晓得猜错了。
五官摆得端正,鼻梁高,下巴一撮胡须修得齐整。袖子一带风,站出去就是一表人才。
鲁肃上前长揖。“主公听闻令侄弃世,备了薄礼,遣某来致祭。”
“周都督再三致意皇叔与军师。”
刘备把人让进公廨,酒菜摆开。
邢道荣挑了下手的位置坐,专心吃。天塌下来先压军师。
三巡之后,鲁肃把筷子放下。
“皇叔当年有话。公子不在,荆州便还。如今公子去了。”
“不知几时可以交割。”
邢道荣停箸,眼角扫过刘备的脸。
“公且饮。容我商议。”
这四个字一出口,就是不还。
鲁肃不接话。他连灌三盏,盏底磕在案上。
“酒喝了。商议两个字,也就不用提。”
“只求皇叔守一句前言。”
刘备的手指在案沿上蹭了两下,没找着话。
诸葛亮把扇子往掌心一拍,脸上的笑收干净。
“子敬这话不通。总得等人把话说完。”
“高祖提三尺剑斩蛇起事,这份基业传到今天。中间奸雄一层一层冒出来,各占一块地。”
“天道总有回头的时候,终究要归正统。”
“我主是中山靖王的血脉,孝景皇帝的玄孙,天子见了他要唤一声叔父。裂土封疆,不该有他的份?”
邢道荣低头啃肉,腮帮子鼓着。这嘴太能扯。
从斩白蛇说起,怎么不从头说起。
鲁肃的眉头皱成一条,手指按在膝上。
诸葛亮忽然掉头。“邢将军,你也说两句。”
“上回阵前,你的话可不少。”
邢道荣嘴里还含着肉,嚼了两下才咽下去。
“邢某一个武夫。这些大道理……”
“自家人说话。随便讲。”
他把盏放下,抹了抹嘴。
“那我胡说。刘景升是我主的兄长。弟弟接兄长的摊子,哪里不顺。”
他站起来,指头戳向鲁肃。
“你家主公,钱塘县一个小吏的儿子。朝廷没得过他一分功。”
“靠着兵马占了六郡,还要往汉家的地里伸爪子。”
刘备端着盏没动,眼睛却亮了。关羽的胡子抖了一下。
这一句,正戳在两人心口上。
邢道荣没停,手一转,指到诸葛亮身上。
“若不是我家军师借来东风,周郎连半分功劳都展不开。”
“江南一破,二乔进了铜雀台,诸位的家小也保不住。”
“我主方才不接话,是看子敬先生是个明白人,不必细说。先生怎么就想不透。”
鲁肃的喉头动了一下,眼睛在邢道荣脸上刮了两遍。
“敢问将军名姓?”
“名姓谈不上。邢道荣,皇叔帐下一个偏将。”
鲁肃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
他抬起头。“二位的话,占着理。可鲁肃这身皮肉,不好交代。”
“当年皇叔在当阳落难,是我引孔明过江见的主公。”
“周瑜要起兵取荆州,是我拦下的。说定公子一去便还荆州,也是我担的。”
“今天这话不算了,我回去怎么开口。”
“我死不算什么。东吴动了刀兵,皇叔在荆州也坐不稳,白让天下人笑。”
邢道荣把酒盏转了半圈。这话不假。这趟是把鲁肃架在火上烤。
诸葛亮接过话,语气轻飘飘。
“曹操百万兵马,打着天子的旗号来,我都没当回事。一个周郎小儿,值当什么。”
“先生脸上不好看,我劝主公写一纸文书。荆州先借,作个根本。”
“等我家主公另得了城池,原样交还。”
邢道荣握盏的手紧了紧。借。这字眼真敢用。
“军师要夺哪一处,才还荆州。”
“中原一时动不得。西川刘璋软弱,我主下一个就取他。取了西川,荆州归还。”
鲁肃半天没出声。荆州出了手,就回不来。这一点他心里门清。
今天翻脸,谈崩了只剩刀。他这趟不是来撕脸的。
刘备叫人取绢来,亲笔写满一纸,按了手印。
诸葛亮提笔,在保人那一栏落下自己的名字。
笔递过去。“我是皇叔这边的人。自己给自己作保,说不过去。”
“烦先生也押一个。回去见吴侯,脸上也好看。”
鲁肃接过笔,笔尖在纸边顿了半下。
“皇叔仁义。总不至于负我。”
他押了字,收了文书。宴罢辞回。
刘备与诸葛亮送到船边。江风把衣袖吹得贴在腿上。
“子敬回去,把话说明白。别生别的心思。”
“这纸文书若不认,我翻了脸,连八十一州一起拿。”
“两边和气,别叫曹贼看笑话。”
邢道荣在边上把马鞭往手心里敲了两下。
“先生回去好好讲。别胡扯。”
“那位小吏的儿子若不开眼跑来寻事,我教训他一顿,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船离了岸,帆影缩成一片。
邢道荣站在船埠上,风把衣角抽得啪啪响。
他忽然咂摸出味道:江东要是把这番话记牢,往后阵前那一箭,准冲他脑门来。
这个念头一起,他手心就沁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