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赵范要送嫂嫂,他拎出了赵云
赵范的帖子递到营门口,邢道荣连推辞的话都省了。
荆南这几日打不起来。他那个死在阵上的算盘,只能收回袖里。
他这点斤两,自己掂得清。前几回白送的人头都没送出去,等真开了西川,运气未必还这么硬。
这日子他过得憋屈。旁人瞧着,倒是另一回事。赵范就瞧得眼热。
寻死这条路他走过两回,两回都被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再往后想拿刀尖给自己讨一个“战死”的名分,怕也没这么便宜了。
入府那天,酒坛子早开了封,几案上的羊肉还冒油星。铜炉里的炭爆了一声。
替他斟酒的是樊氏。袖子垂下去,酒线细细落进盏里,一滴没洒。
腕上一只旧银镯,磕着盏沿轻响,响声细得听不真。
三杯之后,赵范把盏往案上一按。“听说……将军至今没成家?”
邢道荣抬眼。樊氏的耳根红了一片,酒盏端得笔直。
“大业没成,成什么家。”
他把盏推回去。
赵范笑了。“话不能这么讲。家安了,业才立得住。”
笑到一半淡下去,他的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
“实话说,先兄走了整三年。家嫂守着寡,终归不是长法。我劝过她出门子,她提了三条。”
“一要文武都拿得出手,天下知名;二要人才出众,立在人堆里压得住;三要跟先兄一个姓。”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人。”
邢道荣接得很顺。“巧。眼前就有一个。”
“赵云,赵子龙。文武拿得出手,模样也压得住,还跟令兄同姓。”
赵范端盏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硬撑着续上。
“邢将军说笑。这事跟赵将军搭不上。”
邢道荣转过头。“夫人也这么想?”
樊氏手里的酒盏一歪,酒泼出一线,湿了指根。她拿另一只手把盏按住。
“赵将军是好。可惜远在武陵。”
尾音往上挑。这一句落到耳朵里,邢道荣的后颈发麻。
他把盏摆正,摇头。“老赵,好意我领了。”
“方才那句不是推辞。大业没成,我拿什么安家。”
他转过脸,正对着樊玉凤,眼睛没躲。
“嫂嫂这副相貌,我看着也动心。好女百家求,这是人的常情。”
“只是我专抢先锋那一口刀。哪天脑袋真落在阵前,嫂嫂再守一次寡?”
樊玉凤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接上。
邢道荣把盏里的酒一口倒进喉咙。
“乱世里,还是挑个能过安稳日子的人家。”
“多谢赵兄这顿酒。酒力不济,走了。”
“改日我做东,回请赵兄。”
人已经出了厅门,风把帘子掀起又撂下。
厅里静了半晌。赵范先把凉了的酒泼在砖上。
“他嘴上不松。可他夸了嫂嫂的相貌。那双眼没瞎。”
“今天不成。不急。”
樊玉凤把酒樽往案角推了推。“叔叔要桂阳太守的位子,一句都没提。”
赵范摇头。“他脑子转得比我快。我这点心思,他闻一闻就出来了。”
“他不提。我也别提。”
出府这一路,酒气被风一吹,人也散了。
他不是嫌樊玉凤嫁过人。会疼人、会照应的妇人,世上难得。
只是身边多一双眼睛望着,上了马,脚就慢半拍。刀落的那一息,慢半拍就是死。
巷口拐出黄忠,甲片撞得叮当响,脚步没停。
闻见他一身酒气,黄忠的脚还是顿了半下。
“主公急召。有事商议。”
邢道荣把袖子理平。“黄老将军带路,我没事。”
黄忠听他吐字清楚,眼皮抬了抬,转身走在前头。
帐里坐着关羽、诸葛亮。张飞不在,这一圈人就是刘备手上最硬的几块石头。
关羽先开口,眉峰压着。“看来邢将军这几日过得滋润。”
“关将军要喝,下回我提前叫你。”
关羽凤眼一合,腮边的筋跳了跳,没再出声。
邢道荣拱了拱手,找个角坐下。刘备的肩往下落了一寸。
当年军师初到,关羽那张脸也没给过谁。烧过博望坡,话头才转过来。
刘备在席上开口,先是一声长气,眼底泛青。
“襄阳来信。公子刘琦病重,撑不了几日。”
“我打算连夜赶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邢道荣的指头在膝上敲了一下。这死的火候,掐得太准。
荆南刚平,人就没了。他抬眼看刘备,脸上什么都没摆出来。
黄忠先站起来,甲叶哗啦一响。
“公子有事,老臣得去瞧一眼。”
诸葛亮抬手按住。“老将军慢着。零陵是荆南咽喉,你一走,后头就空。”
“公子那边,我们自有安排。”
这话听着是安顿,落到耳朵里,全是后事。
黄忠的拳头攥到发白,半晌吐出一口长气,坐了回去。
刘备的手指在图上一戳。“走之前,桂阳太守的位子,还空着。”
话说完,眼睛停在邢道荣脸上。
“哎哟,邢某只会提刀上阵。”
他摆手。“治理一方的事,千万别点我的名。”
刘备苦笑着摇头。“除了翼德,头一个这么推的就是你。”
“你的心思我记着。可桂阳到底放谁,你替我说个人。”
黄忠在边上接话。“莫推。你说谁合适。”
邢道荣瞥他一眼。老将军举过一个刘磐,主公应了,欠下的是人情。这回是想让他也沾一点。
他直起腰。“主公拿下荆南,三郡的太守都换过一遍了吧。”
“零陵刘度,手里没兵;长沙韩玄,眼里容不下人;武陵金旋,志向大,本事薄。”
“这三个人再坐回去,椅子都要翻。”
“范阳赵范,能耐有限。他肯带兵来救零陵,多少有点胆气。”
“至于用不用,主公自己掂量。”
说完他把嘴闭上了。剩下的话挑不明。
荆南这地界,土里埋着几家的根。刘备这条强龙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辈子,总得撒些甜头。
赵范本事不济,可他是喝这方水长大的。
主公品得出来最好。品不出来,也只好算了。
刘备把竹简合上,指头压住边角,压了很久。
“我心里有数了。多谢将军。”
他起身时还替邢道荣把盏里的残酒添了一指深。这一手,比什么都暖人。
当夜就定了。黄忠留镇零陵,刘备带着关羽、诸葛亮、邢道荣往襄阳赶。
数日之后,城头的白幡一根根垂下来,进出的人身上都是素色。
邢道荣勒住马。鼻子里先钻进一股纸灰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