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张飞竟开口劝我投降
张飞的黑脸从旗影底下压过来,马蹄把湿土踩得啪啪响。
邢道荣把斧柄攥出一道白印,虎口的麻一直窜到胳膊根。
他本来是追诸葛亮去的。绕了半日,绕进了张飞的马队。
跑不掉。斧头往上一抡,横在胸口,喘气声自己都嫌吵。
他数过对面的旗,前后七面,退路被切成了三截。
“张飞!今天这条命交你手里,我这半世的名号不算脏。”
风把话刮得七零八落。他又把嗓门往上顶。
“来!让我掂掂你的斤两,看够不够叫一声万人敌。”
半个时辰前,这厮还指着孔明的鼻子骂。张飞的矛杆在掌心里搓得发烫。
这会儿见他不退不闪,反倒把脖子伸出来,握矛的五根指头松了松。
“邢将军,你也算条硬骨头。早早过来,往后的功劳有你一份。”
邢道荣的眼皮跳了两下。
照面就该一矛捅过来,怎么先谈起前程了?
他把马缰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这头要是摇了,回头铜锣一响,又成了他自个儿把脑袋往上递。
他给张飞留了半个身位,矛尖一晃就能捅到肋下。
夜夜想着死,真站到刀口底下,腿肚子仍旧绷得发硬。
一跪下去,重投娘胎当少爷的念头就断在这儿,再也抬不起来。
斧刃朝前一指,他喊得脸皮发紧。
“你们无故夺我的郡!这郡里只出砍头的将军,没有递降表的将军!”
张飞的眉毛立起来,马腹一夹,长矛抖出三朵花。
邢道荣把斧头压低,肩膀往里收,等着那一下落到骨头上。
眼睛盯着矛尖,眨都不眨。
远处滚过一串鼓点。
土坡后头,另一彪人马斜刺里插进阵心,直扑那簇黄旗。
张飞猛地把马拉住,脖子上的筋全鼓起来。
“好贼!明着冲我,暗里掏我后腰!”
他掉头就走,矛尖甩了一下,路边旗杆削断半截。
邢道荣举着斧头愣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后脊一凉。
哪儿来的兵?他没喊人。零陵的旗号他认得,这一支不在编里。
“想死还得排队。”这句话他在嘴里嚼了两遍。
回身一招手,部曲跟着他往张飞的尾巴上咬。
他心里有数。张飞回头一矛,这仗就算结了。
可那支偷袭的兵把场面搅乱,死法得重新算。
泥没过脚踝,甲叶子吸饱了水,走一步坠一步。
半路撞见一队零陵兵在泥里死拼,旗号歪了半截还立着。
是刘贤带来的人。这小子听说他冲进了敌阵,从城里点了兵就往这边赶。
赶来的兵脸上还挂着城里的灰,刀鞘上糊满泥。
“刘贤呢?”他一把揪住旁边兵卒的甲带。
“少将军杀奔阵眼去了!他说阵眼一破,刘备的人马自个儿就散。”
邢道荣抹了把脸上的土,沙粒刮得脸生疼。
诸葛亮挨了这一下,袖子里的话还没说完。
前头黄旗换了位置,旗手退到坡后,阵脚却没散。
刘贤这一去,是去填坑。
填坑的活,轮不到旁人。
他把斧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血在木纹里抹开一道。
“都跟我来!”他把斧头往肩上一搁,“少将军在哪儿,咱们就在哪儿!”
“破贼建功,就看今日!”后头的兵齐声吼,泥浆溅成一片白点。
阵眼里绞成一团,两边的兵抱在地上滚,刀砍进盾面拔不出来。
他不管两侧,只顾往前凿。部曲被冲散了一半,剩下的挤在他鞍边,铁甲磨得吱吱响。
身边的兵喊得嗓子破音,喊的什么他一个字没听清。
土坡上的鼓手换了一只手,鼓点一顿一顿往前推。
一斧劈开半面盾,木屑飞进嘴里,他啐一口继续走。
斧头换到左手,右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糊在柄上又滑又黏。
才到土坡下,高台上令旗连挥三下,锣声一串串砸下来。
鸣金。
刘备的兵像退潮一样往回卷,甲片撞得叮当乱响。
退到百步外又停住,前排的盾重新拼成一堵墙。
邢道荣把队伍收住,前头跑散的人还在往回找队。
点过人头,折了两成,旗只剩五面。
敌阵正中,刘备站得笔直。
手垂下去过了膝盖,两只耳朵大得能自己看见。
不用问,这副模样只有一个。
他脚边跪着刘贤,绳子从肩膀绕到手腕,脸贴在土上。
“邢将军!”刘备的声音穿过两军,“你的人都在这儿了,还不下来?”
邢道荣腮帮子咬得发硬,牙根蹭出响声。
这小子杀得太急。
斧柄往地上一顿。
“刘备,诸葛亮,你们好手段。”
“少将军落在你们手里,你们想怎么处置?”
他等的是一句话。
刀落下来,他就有由头。刀不落,他连喊救人的资格都没有。
刘备要是抬手落刀,或者拿绳子往刘贤脖子上一套,他就能冲上去。
冲上去,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送人头的闲话。
他把脚从马镫里抽出半寸,随时准备往下跳。
刘备却把手一摆。
“我知你不服,也猜得到你心里把我当成什么人。”
“回去告诉刘太守,贤公子我一根头发也不动。”
“让他自己想清楚,别拿一城人的命赌一口气。”
邢道荣喉头动了一下。
又放。这是第二回。
攥着斧柄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指甲缝里全是湿泥。
冲过去?冲过去就是自己把脑袋递上去,连个由头都算不上。
他把下巴抬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我是荆南一个粗人。太守待我如手足,兵符递到我手上,从没疑过我。”
“这份情压在肩上,比山还沉。七尺汉子,背不动一个降字。”
“城破了,埋在里面就是。”
“玉砸碎了,白还在。竹子烧成灰,节还立着。”
“人烂进土里,名字还能留在竹片上。”
“贼寇!我这颗头,你拿不去。”
说完拨转马头,后队跟上,一路退向零陵。
马蹄踩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印,拖到坡后头。
他要的就是这几句。
话说绝了,刘备下回动刀就不必犹豫。
他后背的汗把里衣贴在脊梁上,凉了一大片。
这几句砸进刘备耳朵里,砸得他两眼发亮,手掌在鞍桥上拍了两下。
“玉砸碎了,白还在……荆南竟有这样的人。”
“刘度凭什么得他。”
诸葛亮在旁边看了主公一眼。
这个邢道荣,确实在他算盘之外。
先把自己摆在明处,把全军的眼睛吸过去,再抽一支兵去掏阵眼。
换个领兵的人,阵眼今日就被捅开了。
他摇了两下羽扇,往前半步。
“主公,此人要收,我这儿有个法子。”
“顺手,桂阳也一并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