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诸葛村夫，你敢不敢接我一斧
寨门外那条山道上，牛车过了三辆，人没来。
邢道荣蹲在寨门口，把指头一根根掰直。
头一天他把甲上的铜片擦了一遍，擦得照得见人。
第二天他让伙房多煮两锅肉，分给营里的人。
他把肉汤舀进碗里。“死了也做个饱鬼。”
第四天晌午，那辆四轮车推上了坡。
中军压到香零山，日头偏西，风把旗角吹得啪啪响。
张飞、赵云的人马扎在辕门外，一杆旗立了半天没往上挪。
刘备下马，把马鞭搁在案上，鞭柄磕出一声。
帐外有兵在磨刀，石头刮铁的声音一阵一阵。
“翼德，杵在这儿做什么？敌将闭门不出？”
张飞挠了挠后颈，手在胡子上抹了一把。
“军师，那将叫邢道荣，零陵人吹他是上将。”
“他没关寨门，就在山下把阵摆开，自个儿站出来应战。”
“可他带来的人不到五千，山腰上还有动静。”
“子龙拦了我，说山里有埋伏。”
赵云把头盔抱在臂弯，指节敲着盔沿。
“零陵给了他一万人，出阵只带一半。”
“他先激翼德兄，又摆出单挑的架势。”
“临到阵前却站住不动，马蹄在原地踏。”
“山上树梢在晃，石头缝里有反光。”
“他要真是个莽夫，早就冲上来了。”
“他站的位置，退进寨门只要十步。”
帐里两盏油灯，灯芯炸了个花。
诸葛亮把羽扇合上，又展开。
“荆南也不都是草包。”
“零陵城里那个刘度胆子小，敢把兵交出去，说明这人有嘴。”
“主公这回带的兵不多，零陵折一半，往后三郡就难打。”
刘备拇指在剑柄缠绳上来回碾。
“备车，我去会他。”
那三天里，邢道荣把上回的事翻来覆去嚼。
张飞为什么没冲上来？
“我还特意留人守山，就怕他嫌我人多不敢动。”
嚼到最后剩一句：骂得不够狠。
三百二十根木桩，他摸了两遍，木刺扎进指腹。
斧刃在磨石上蹭，火星掉在脚背上，烫出个白点。
“下一回，加倍骂。”
他把寨门的闩推到最里头。
斥候从坡上滚下来，甲叶上全是土。
“刘备的大军动了，往山下来了！”
他把斧头扛上肩，披风往身后一甩。
“这回不能错过。”
一万人全下了山，寨门在背后落闩。
他不留后手了。
他把头盔的缨带咬在嘴里，勒紧。
阵前，刘备那一万五铺开，尘土压到脚面。
他这边一万人，背靠寨墙。
他头顶的日头落到寨墙后头，箭垛的影子拉长。
壕沟齐整，木栅埋了半人深，箭垛后蹲满弓手。
城头上，刘度的旗子也竖了起来。
五千人的差，压不平这道壕沟。
刘备拖不起，得速战。
他把护心镜按了按，铜的凉贴着胸口。
邢道荣不急，还有闲心看对面。
鼓响三通，鼓皮震得后背发麻。
两边弓手把箭搭上弦，弦声连成一片。
一簇黄旗从阵心抬出来。
旗子往两边分，推出一辆四轮车，车轮碾过草叶。
车旁四个兵推着，脚步齐得像一个人。
车上坐着一个人，纶巾裹头，鹤氅垂到车板，羽扇搁在膝上。
三十岁上下。
眉眼干净，眼睛亮得刺人。
车轮压出一条青痕，草叶贴在地上。
邢道荣喉咙里堵了一下，吞了口唾沫。
书里那一夜，五丈原的灯被风吹灭。
他当年在屏幕前看到这儿，眼睛烫了一整夜。
他把斧柄攥紧，指节泛白。
那点佩服没藏住，脸上露了出来。
诸葛亮在车上看得清楚，扇子停在半空。
邢道荣冲他咧了下嘴。
这人嘴上的功夫，舌战群儒，骂死王朗。
邢道荣扯开嗓门，先笑了一声，笑声发干。
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诸葛村夫！”
“赤壁那把火，是周瑜点的。”
“你在旁边烤手，回头说火是你烧的？”
扇子没动。
前排几个兵卒互相对了一眼。
“南郡、襄阳，谁打下来的？”
“你抄得倒顺手。”
“跟你主子一个路数。”
他把斧头往刘备那面旗一指。
“刘玄德！先跟公孙伯圭，再投陶谦，投完袁绍投刘表。”
“刘琮都降了，你反手就夺他的地盘。”
“刘琮那点家底，你眼都不眨就吞了。”
“这种人，我荆南儿郎凭什么跟你走？”
旗手扶着旗杆，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我跟你拼到底！”
他把斧头横过来，斧面拍在马脖子上。
“荆南的儿郎，今天给你看看骨头！”
嗓子喊得发疼，嘴里发黏。
阵前静了一息，鼓点停了半拍。
对面阵里的旗子晃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对面。
旗下只有诸葛亮一个。
张飞不在，赵云不在，刘备那面大旗也不在。
后颈的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这是钓他。
他把马嚼子往上提了提。
几千人摆十面埋伏，诸葛亮干得出来。
他把斧刃在掌心转了一下。
“试一回。”
马腹一磕，大斧抡圆，直奔黄旗。
诸葛亮在膝上敲了两下扇子，才让车回阵里。
阵门合上。
马刚冲进阵口，两边旗子往左右一翻。
阵势从中间裂成两半，让出一条道。
他不知这是什么阵法，只管往前撞。
阵里的兵往两边退，退得整齐。
一支弩箭擦过耳廓，耳垂麻了一片。
血往脑门上撞，耳朵里嗡嗡响。
旗角缠住马腿，他一把扯断。
他劈开第一面旗，木杆断成两截，白茬口朝天翘。
眼前晃过一堆画面。
那些画面挤在眼前，挤得眼睛发胀。
十三岁在院里扎马步，汗滴在青石上砸出黑点。
又是那口木刀，砍在槐树上崩了口。
二十岁披甲出城，头一回杀人，手抖得握不住刀。
他仰起脖子吼。
唐人那首《燕歌行》，他掰开念。
末一句原该落在忆李将军，他换成视死如归。
“沙场上的人苦一辈子，我今天就当归家！”
这年头诗不算下贱东西，曹家父子都写。
阵里静了一下，几千人听一个敌将念诗。
阵里好几个脑袋齐齐转向声音这边。
有人把盾往上抬了抬。
有个年轻兵卒嘴张着，忘了合上。
又一个兵卒把弓放低，手在抖。
邢道荣顾不得，只盯着那簇黄旗。
他把马往前带了两步，马蹄踩碎一块土。
黄旗忽然扎住。
中央往两边一分。
四轮车不见了。
一员上将挺矛跃马，冲出来。
一颗豹子头，一对铜铃眼，虎须支在嘴边。
蛇矛一抖，矛缨炸开。
张飞的蛇矛上还沾着草屑。
他的斧头举在半空，收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