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一封劝降信,他攥出了血
帐外的话停了。刘贤背贴布墙,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下坠。
父亲把邢道荣当半条命看。那人若跟刘备通了消息,城门就是纸糊的。
他又想起阵前:邢道荣指着刘备的旗骂“剽窃”,唾沫溅上马鬃。
这么个人,会低头?
念头刚落地,赵云又开口,声音不高。
“上回阵中,我看邢将军误会压得深。信里请军师解释几句,也表表我们匡扶汉室的心。”
刘贤的脚趾在土里蜷起来,指甲盖抠出一道白痕。
完了。
这话明摆着:刘备营里把邢道荣抬得极高,高到肯写一封信去自我解释。
陈应跪在帐外,听得发懵。这番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他也把头一点一点往下点,肩缩着,不敢问。
赵云看他一眼就挪开:“算你老实。今日的事,我向主公报得明白,你安心。”
陈应伏地就拜:“谢子龙将军。”
赵云一挥手:“来人,把陈将军带下去,饭给足,人看死。”
几个小卒架起人就拖。绳子勒住肘弯,鞋底在土上刮出两道沟。
帐外静下来,赵云问旁边一名小卒:“刘贤这几日怎样。”
“整日睡,没别的动静。”
帐里的刘贤听见自己名字,从地上蹦回榻上,扯过破毯盖住肩。
他把眼睛闭死,牙根咬紧,耳朵还往帐门那边探。
脚步声近了,靴底碾过碎石,一步,两步,停在帘外。
帘子一掀,风扑到脸上。
“贤公子,醒醒。”
刘贤把眼皮撑开一条缝,揉两下,坐起来:“赵将军几时来的。”
赵云没答,往榻边一坐,木榻往下一沉:“在敌营睡得这么沉?”
刘贤后背立刻出一层汗。他把衣襟拉平:“久闻玄德公仁义,我是败将,也睡得着。”
赵云点头:“你既清楚,我少费口舌。”
“今日放你回城。跟你父亲把话讲透,别再拿人命往上填。”
“再去冲阵,我们手里的东西,就不只刀了。”
刘贤脑子里跳出邢道荣的脸。
他把脸皮绷住,拱手:“玄德公宽厚,我回去就说,绝不叫父亲妄动干戈。”
赵云挂出一个笑,眼角褶子都松了:“贤公子明白,是零陵的福气。”
出了帐,赵云亲自送。营里灶烟压得低,士卒蹲着啃干粮,谁都不抬眼。
到营门口,赵云在他肩上拍一下:“这一趟回去,想清楚。别叫玄德公失望。”
刘贤回头看了一眼: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八尺的个子压在门洞阴影里。
要不是亲耳听了一晌午,他今天就要被这张脸哄住。
他弯腰一拜,撒腿往城那边跑。
城里,邢道荣先收到了信。
封皮上没有多的字。他捏了捏,以为是劝降的套话,随手挑开。
第一行落进眼里,他站住了。
“孔明顿首,将军帐下。”
“将军勇冠三军,守土卫民,孔明钦慕已久。”
“眼下这一桩,是国事,不是私仇。写这封信,不为劝降一名上将。”
“局中人看不明,局外人看得清。将军进退之间,原有一条国事身家两全的路。”
“零陵、桂阳连战连败,将军静心查一查,败在何处,不难看见。”
“荆南落到今日,不是哪一个人的罪,是守着旧法子不肯改。”
“玄德公二十年奔走,几回差点断气,赤壁一把火烧出三分天下。”
“大势压过来,将军再造杀孽,天也不容。”
“暮春三月,荆襄草长,杂花满树,黄莺乱飞。想起旧日旗鼓,抚弦登城,哪能不怅然。”
“孔明这封信出自至诚,请将军细看。若肯容我这番话,盼一封回音。”
全信读完,邢道荣把纸按在案上,掌心的汗把墨洇开一小片。
句句都不硬。上头说国势,下头叙交情,仁义礼信一样不落。
他这个穿越来的,本来只想早点死回去,接着当富二代。
这会儿指尖压着这张纸,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人拿手按了一下。
真正的三国,是一群人拿念头和骨头撑起来的,闹得这个年月好看。
他手里的这张纸,就是真正的三国。
再好的三国,也比不上后世的富二代。
院外一阵脚步,刘贤回来了。
刘度迎到阶下,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贤儿,你瘦了。”
刘贤跪下:“爹,孩儿回来了。”
刘度把人拉起来,手在他背上拍两下,指头有点抖:“回来就好。”
“爹,有要紧事,进府说。”
刘度一摆手,左右全退出去,门也掩上。
刘贤把营里听见的一字不落讲了,末了压低声:“邢道荣若跟刘备有信往来,咱们就悬了。”
刘度眉头拧成一团:“邢将军一腔忠义,怎会做这个。”
“我本来也不信。可诸葛亮那个口气,像早把算盘打好了。”
赤壁之后诸葛亮这三个字压得住人,刘度对那顶羽扇也有几分怯。
他把案上的木匣推开又拉回,半晌:“贤儿有法子?”
“直接问他。有没有书信,肯拿出来,就是心里没鬼。不肯拿——”刘贤顿住。
刘度把牙关咬紧:“好。召邢将军来,当面问。”
邢道荣听到召见,还当是刘度要议降。
进了厅,看见刘度那张铁青的脸,脚底下就慢了。
“邢将军,这几日,可收到什么书信。”
邢道荣心里一沉:刘备来信的事,漏了。
他把手一拱:“回太守,刘备那边,确有一封书信到末将手里。”
刘度吐出一口气:“可否给某一观。”
邢道荣从怀里抽出来,纸还带着体温:“太守请看。”
刘度逐行看下去。语气诚恳,说到底是劝降,他把心放回大半。
看完递给刘贤,才转头:“照信里这个意思,我们怎么站。”
邢道荣听出来了:这位太守心里的门,已经开了半扇。
他自己那颗寻死的心,被这封信泡软一块,此刻也不知该往哪站。
刘贤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忽然抬头:“将军莫不是早就认得诸葛亮?”
邢道荣差点脱口:我认得他个屁。
话到嘴边,心里一紧:信里口吻亲得像老友,落在旁人眼里谁不起疑;说一句不熟,这个刘贤要把他盯进骨头里。
不如认下。父子俩心里发慌,夜里兴许就设计把他除掉。
他嘴上转了个弯:“也算旧相识。”
刘贤看了他一眼,没追,转头对刘度说:“刘备军中,厉害的是张飞、赵云。”
“要挡他,荆南四郡得把兵合在一处。”
刘度叹气:“武陵金旋,长沙韩玄,都不肯出兵。”
邢道荣暗叫可惜。韩玄手下有黄忠、魏延,两把刀能动,能跟刘备磕一阵。
门外一阵急步,赵范撞进来,脸白得发灰。
“出了什么事。”刘度迎上去。
赵范脚下发软,差点栽在门槛上,扶住门框才站住。
刘度喉咙发紧:“莫不是桂阳那边——”
“正是。刘备叫张飞分兵,摸到桂阳城下。城破了。”
“亲兵趁乱把我家眷送出城,我才知道这档子事。”赵范说着,眼圈红了。
刘度手里的信纸抖起来:“刘备的人马明明就在城外,哪来的兵。”
“营里只留了三千,其余全扑桂阳去了。”赵范抹了一把脸。
“那会儿若出兵打他的营……唉,可惜把邢将军召回城了。”
刘度转头看邢道荣。
邢道荣脸上没动,只有喉结滚了一下。
刘度当他早看穿这一层,心里生出几分愧。
桂阳丢了,零陵就是锅里一块肉。他手撑着案,指节泛白。
赵范咽了口唾沫:“这事我讲不明白。不如叫我嫂嫂来,她从城里跑出来,看得最清。”
刘度眉头一皱。女眷上厅不合规矩,火却烧到了房梁:“好,请嫂嫂上来说。”
赵范的嫂嫂樊氏,寡居,桂阳城里数得出的美人。
酒席上有人念过她的名字:二桥流离,甄氏披发,樊氏把酒,冯氏涕泣。
帘子挑开,人走进来。厅里所有眼珠跟着转,灯芯都像被带得一晃。
邢道荣把信纸攥进掌心,纸棱割出一道细口,他没觉得疼。
樊氏站定,抬眼:“城破的时辰,我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