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他手里只有三千兵,却骗了全城
太守府里的炭盆熄了,没人添。灰白一层浮在盆底,指头一按就碎。
刘度坐在上首,两手在膝头上来回搓,袍角压出深折。
他把袖口往上撸,露出手腕一道旧疤,指头在上头蹭了两下。
赵范的偏将刚把折损报完,声音还在房梁上打转,谁都不接话。
“陈应呢。”赵范问。
没人应。刘度把茶盏往案上一磕,水泼出小半盏,顺案沿滴到靴面。
“我儿还在刘备营里。”他嗓子发干,“两阵连输,谁给句话。”
赵范把袖子一甩:“我折了一员将,三千兵剩不到半,还守什么。”
“守不住就不守了?”刘度拍案,茶盏跳起来又落下。
赵范冷笑:“太守的儿子在人家手里,太守当然舍不得这座城。”
满厅没人喘气。刘度的手抖了一下,捏住案角。
有人低声说一句“打不得了”,被旁边人拿胳膊肘顶回去。
刘度把袖子放下,盖住那道疤:一城人的命,全压在这张案上。
他抬眼:“邢将军,你说。”
邢道荣把刀鞘往地上一顿,铁头磕砖:“要打,我带人出城。”
没人接这句。赵范转头看窗外,刘度去摸茶盏。
“城外那座营寨,多少人马。”刘度又问。
邢道荣把刀柄转了半圈:“旗底下尘土糊人,看不实。”
刘度把嘴闭上,指头在案上敲三下,停住。
这场议事散得难看。出门时没人提守城,也没人提迎战。
赵范走到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邢道荣,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邢道荣站在廊下看背影。脚步比进门时软,肩膀塌着,腰带松了一格。
廊下风起,把他那面将旗贴住旗杆,卷都卷不起来。
再输一阵,这帮人连旗杆都懒得扶。
他们那本账不难算:打得过就守,打不过就等曹操。
曹操手里捏着汉帝,头上顶着丞相名分,降他不丢人。赤壁那把火烧输了,荆南照样有人认定他能坐天下。
邢道荣指头压在刀柄铜箍上,铜是凉的,凉进骨头。
他把袖子里的手攥开又合上,掌心四道指甲印。
他想得简单:活着,活得比谁都阔。今日挡下刘备,曹操南来时这顶帽子还能往上挪一格。
真挡不住呢。没人打算把命填进城墙。
他看着赵范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城守不过十天。
这一夜城头火把换了两茬,守门的老卒靠着门洞打盹。
营寨那头,绳子勒肉的声音很轻。
赵云一手提住陈应后领,把人往帐前地上一放,膝盖磕碎石,闷响。
“军师,人拿来了。”
帐里传出声音:“子龙进来。主公的信刚到。”
赵云眉心一跳,掀帘进去。诸葛亮手里捏一卷薄纸,眼皮压着。
几行字看完,他转身扑向沙盘,木尺在沙上划出两道沟。
三面小旗插下去,中间那面又拔了出来。
“桂阳,进主公口袋了。”
赵云喉头动了一下:“前日邢道荣领兵冲来,我后颈的汗把甲绳泡软了。这营里只三千人。”
“他若四门全开,我背着军师跑都跑不脱。亏得刘度不识兵,一敲锣把人收了回去。”
赵云盯着沙盘上那道空坑:“主公那边,腾得出手?”
“腾不出。”诸葛亮拿木尺敲了敲盘沿,“零陵得自己开。”
诸葛亮放下信纸,指腹在落款上碾了碾。
帐外跪着的陈应,耳朵一下立起来。
三千。整座营盘,三千。
那个邢道荣当真看出这边是空架子,才敢领兵来撞。
刘度那面破锣,把到嘴的胜仗敲成了渣。
陈应牙关咬得咯吱响。替自己憋屈,也替桂阳憋屈。
摊上这么个主,能赢的仗硬生生打输,回去还得挨军令状。
腕上的麻绳磨破了皮,血珠顺指缝往下爬,滴进土里。
帐外风卷着马粪味灌进来,帘子鼓了一下。
诸葛亮踱到帐门,垂眼看他:“本打算放你回去,叫你劝刘度、赵范开城。”
“话你听去了,这条路断了。押下去,看紧,丢一根头发你们自己领罚。”
陈应把脑袋埋得更低,肩胛骨顶起一层布。
两个小卒架起他往外拖。他下巴抵着胸口,眼睛只盯砖缝。
陈应被拖过门槛时,膝盖在木头上磕了一下。
只要抬眼撞上那人的目光,那人一改口,这颗脑袋就落地。
这一低头,他错过诸葛亮朝赵云递过去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钩子。
营寨另一角,木榻上的人翻身,榻板吱吱叫。
刘贤被捉来这些天,饭没断过,绳扣也松了,可他闭眼就看见刀背。
今日听说赵云又赢一阵,他把枕角抠出个洞,棉絮嵌进指甲缝。
降,得降。可谁来问一句。
总不能自己扒着帐门喊,我要归降。这张脸还要不要。
他数着帐外的脚步,一、二、三,数到十七就乱了。
第三日晌午,帐外有人说话,字顺着布缝钻进来。
“陈应,我家主公待人厚,你这条命丢不了。我问几句,你照实答。”
刘贤从榻上弹起来,赤脚踩土,扑到帐边,耳朵压住布面。
另一个声音抖得厉害:“赵将军虎威,刘皇叔仁义,我降。将军问什么,我答什么。”
刘贤眉头拧起。这个陈应,脊梁是竹篾扎的,硬话一句不留。
他忘了自己这几天盼的就是有人来问一声。
陈应阵前立过军令状,输成这个样子,回去也没有好果子。
帐外问得直:“零陵现今多少人马。”
“桂阳来的五千,零陵本部一万出头。”
“城里的粮还够,人心不够。”陈应又添一句。
“谁掌令。”
“桂阳那五千归赵太守调。零陵的兵,邢道荣攥着。”
说这句时他嗓子里像塞了棉。承认旁人爬得比自己高,舌根发苦。
帐外静了半息。
“如此,劝零陵开城的绳头,系在邢将军腰上?”
“也不算。”陈应停了停,“刘太守点了头,邢将军自然跟着走。”
“请军师修书一封,把话摊开讲明白。”赵云声音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刘贤指甲抠进布缝,扯断一根线。
半刻前他还在盘算降书怎么写,这会儿算的是父亲还能撑几天。
修书。给邢道荣。
他把额头抵住帐布,冷汗顺鼻梁往下淌,滴到脚面。
舌头上全是铁锈味。他把牙咬住袖口,布上洇开一圈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