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他放走两个人,只为让第三个人替他开口传话
夏侯渊把那半句咽回去,改了话头。“邢道荣的心思,一时算不准。”
“还得再探。”
史涣没接话。掌心的血痂在缰绳上蹭开一道,粗麻绳吸了血,摸着发黏。
他心里只认一条:别出兵。真到了出兵那日,他跪在帐前也要拦。
山脚的风把旗子扯得直响,风里裹着湿土和马粪的味。
史涣的马刚转过弯,鲍隆就凑到邢道荣马前。
“将军,那夏侯渊能上钩?”
邢道荣先点头,又摇头。
“问魏王几时发兵,是叫他信咱们怕魏王。”
“问祁山怎么埋兵,是叫他信咱们要打山。”
“两问搁一处,他脑子里就剩一件事——这伙人急。”
鲍隆一巴掌拍在腿上,甲片碰得脆响。“咱们本来就急!你这么一问,不是把底掀给他看?”
邢道荣把马鞭在掌心一磕,牛皮鞭梢弹了两下。“急,分两种。”
“一种是被堵住退路的急,一种是抢功的急。”
“我要他信的,是后一种。”
“他信了,就肯出山,把我引到平地上去。”
“祁山镇那样的石头城,硬啃,啃到主公兵到也啃不下来。”
鲍隆的眼眯成一条缝,又猛地睁圆。“懂了!”
他伸手在邢道荣那匹马的脖子上拍了一把,马甩了甩头,缰上的铜环叮一声。
邢道荣看他一眼,笑了一声。
周泰一直牵着马站在边上看,等这两句说完才开口。“子与,这局浅了些。”
“他未必看不穿。”
邢道荣收了笑。“浅。那就再添两层。”
“隔壁那声‘放不放’,是帐里那位替朱灵应的。史涣隔一层木板,听不出真假。”
“夏侯渊听得出。他回手必试我一试。”
周泰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怎么试?”
邢道荣转头,看向营后那顶小帐。“咱们营里,还押着曹家一个将。”
“该请他把脑子动一动。”
周泰把眼皮垂下来。“他肯开口?”
“肯不肯,由不得他。”邢道荣把马鞭插回腰间,皮扣扣实了。
鲍隆与周泰对看一眼,谁也没问。问多了要挨骂。
两人心里都有数,自家将军算计人的时候,最好看。
那顶小帐里,朱灵把草席上的篾条数到第十七道。
一道篾条,一天。这是他被架进来头一日想出来的法子。
草席的边毛扎手,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他记着那天。骂了一句,布条就勒上嘴,两只手把他架出大帐。
他以为那是去砍头的路。走到头,只是一顶小帐,一口热饭。
帐顶漏下一线光,落在席上,挪了半尺。
帐外有脚步。铁勺磕在木桶沿上,一声闷响,桶里的汤跟着晃。
“我说,一刀砍了省事。”声音压得低,火气不小。“天天三顿供着,这粮是大风刮来的?”
另一个声音接得快。“大帅亲口交代的。你敢违?”
先头那个嘟囔了两句,掀帘进来,木盘往地上一搁,汤水晃出来,泼在席角。
朱灵抬眼,看见他鞋帮磨穿了,脚趾露在外头。
那人弯腰放盘,袖口溜上去,露出的半截小臂瘦得见骨。
人出去,帘子在门框上晃。帘布上补的麻线蹭过门框,蹭下一层灰。
朱灵把耳朵递过去。果然没走远。
“咱们一日两顿,他一日三顿。”
“饿不死就得了。”
朱灵低头看那盘粟米。颗粒紧实,没有霉,汤面上浮着两片干肉。
他捏起一撮,捻了捻,指腹上留了一层粗谷皮。这不像断了粮的营里做出来的饭。
手却停住了。真不缺粮,那兵卒咬什么牙?
第二日换了个送饭的,嘴紧,一句话没有。
他把那碗饭吃了七成,碗底留下三成。
第三日又换回来。
这日天快黑,帐外的话头忽然低下去。
“听说了么,将军自己都一日一顿了。”
话到一半被掐断。“胡吣什么!”
“不许说的事,一个字也别往外掏。”
静了一息。那人不服气。“我就说给自家人听——”
“武都那边有人反了,把咱们的粮截在半道。”
“仓里剩的那点,撑不到下批粮来。”
“下批粮运到,路上还得半个月。”
“大帅心里有秤。慌什么。”
脚步远去,草鞋踩在碎石上,一声一声散开。
远处有马在槽上刨蹄,铁掌磕着石头。
朱灵把那口粟米饭咽下去,喉咙发紧。
粟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他端起碗用汤送下去。
缺的是粮。真缺。
隔了一会儿他又摇头。邢道荣的兵才出武都,一路没遇上挡道的,后路干干净净。
那条路他在地图上摸过不止一遍,连几处渡口都记得。
补给怎么断的?
他把木盘推到席边,手指在篾条上敲,敲一下,席底的干草响一下。
接下来几日,三顿饭一顿没少。漏话的兵卒再没露面。
数到第二十三道篾条时,他停了手。
朱灵划篾条的手打起抖。他疑自己哪一步算漏了。
直到这天中午,帐帘被人从外面挑起。日头直射进来,白得刺眼。
帘子的影子斜在席上,被风剪成两截。
邢道荣站在光里,一脸笑。
“朱将军,本帅今日心情好。”
“你不肯低头,我不勉强。今日放你走一趟。”
朱灵没起身。“放我?”
邢道荣两指一弹。“下一回再落我手里,脑袋就不留了。”
帐里静下来。朱灵盯着他靴面上那道新泥。
泥是新的,还没干透。
放人。没缘由地放人。
两军对阵,抓了将要么降,要么砍,中间没有第三条道。
他把这几日从头过了一遍:三顿好饭,忽然冒出来的缺粮闲话,后来再没露面的兵卒。
摆得太齐整。齐整得像先量过尺寸。
三顿好饭是给外人看的。放他走,是让这话长出翅膀。
要他自己回祁山镇,把“邢道荣粮足”这几个字塞进夏侯渊耳朵。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响。那两个兵卒的嘴,漏得太巧。
邢道荣不等他答,转身出帐。靴跟磕在门槛上。
朱灵站起来,膝盖发麻,扶着席沿才站稳。
他没打算替这个坑盖上土。
回营,把“半个月”三个字摊到夏侯将军案上,这一步就叫戴罪立功。
他走到帐外。日头砸在脸上,生疼。
尘土往口鼻里钻,他偏头躲了一下。
马牵到辕门外。邢道荣没有跟出来。
朱灵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绕了三圈,勒出一道白痕。
营门在他背后合上,门轴响了一声。
这一趟他带回去的,不是一条命。
是一个坑。
坑是邢道荣挖的。他要抢在夏侯渊抬脚之前,把挖坑的那双手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