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军师偏点他的名,刘备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邢道荣捏着茶盏,指腹在盏沿上磨了两圈,茶早凉透了。
马超要回西凉搬羌兵,军师开口,点的却是他的名字。
前锋营的粮道、马匹、斥候、降卒名册,谁来管?他把盏子搁下,掌心在膝头蹭了蹭。
诸葛亮把茶盏推回他手边,指尖在盏盖上敲了一下,笃的一声,很轻。
“羌人兵不出关,马却快。拉过来,就是把捅向曹操的刀。”
“前锋各处的安排,吾替你派人。你只管按期回来。”
“粮道的账,吾让简雍接过去。”
“降卒名册上那几个刺头的,先锁着,别放。”
邢道荣把凉茶灌进喉咙,茶根子在舌头上发涩,盏底磕在案上,响得干脆。
“军师既开了口,邢某随孟起走一趟。”
“几时动身。”他抬眼问。
“落日之前。”诸葛亮答道,“迟一夜,凉州的风就变了。”
马超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骨节咯咯响,肩甲上的铜扣跟着颤。
“有子舆同行,羌人那点架子撑不住。”
“你那斧子带上。”马超又添一句,“凉州人不看文书,只认刀口。”
刘备坐在上首,手按着膝,没拦。
帐外风把帘角掀起来,一股草料混着马汗的气味扑进来。
两人行礼退出去。行李半日收齐,城门落日前就出了。
马蹄声一走远,刘备就扯住诸葛亮的袖子。
“孟起一个人去就够。再添个子舆,不是往小塘里砸石头?”
“小塘里砸石头,水才浑得起来。”诸葛亮反手拉住他,走到地图跟前。
手指头在图上点了三下,指甲刮过纸面,沙沙地响。
“主公先看,这天下姓什么的多。”
不用看。刘备闭着眼也能画出来。
凉雍、司隶、兖豫、并冀、青徐,旗子一片压一片。
连荆州的樊城,也插上了曹家的旗。
兵多,地广,能人一茬接一茬往下长。
刘备喉头动了动。
“数倍于我。”
诸葛亮点头,把袖口往上一推,露出瘦腕子上那道旧疤。
“要赢他,得把能拉的手全拉住。这话是子舆说的,吾借来用。”
“羌人世居西凉,马背上长大。用得上,是好事。”
“孟起身上有羌人的血,勇气压人,算计上差一口气。他一个人去,事成不了。”
“子舆脸生得凶,肚子里有弯。这趟还得他去。”
刘备的胡子抖了抖,笑出了声,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把案上的茶面震出一圈细纹。
“弯是有的。去一趟江东,周泰捞回来了,还捎回个娇得晃眼的小姨子。”
“那小姨子叫什么。”诸葛亮问。
“没敢问。问了,就得替他说亲。”
诸葛亮咳了一声,眼角松下来。
“他正妻的位子还空着。多少人盯着。吴子远前些日子托吾说亲,吾没应。”
刘备把案上的竹简翻了个面,指头压着边,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泥。
“愿嫁的不少。只是他屋里那几位,一个赛一个的娇。哪家女儿压得住?”
“压不住,就要翻上来。”诸葛亮笑得把地图拍歪了。
“世家女压不住。马家的女儿兴许行——文的劝不动,来武的。”
这话落地,指的就是马超那个妹子。
刘备没接,手在膝上摊开又攥上,指节把袍面顶起几道褶。
吴懿那头他不愿。马超这头,他乐意看。
益州的世家、荆州的世家,捆成一股绳,绳子太粗,一只手握不住。
子舆是荆州那头领头的人。
与吴家结亲,脸上笑,心里要算。
马家呢?马腾那一支,人早散了。
散了的人家,翻不起浪。
这些话摆不到台面上。明主的皮,得一直披着。
刘备拿袖子蹭了蹭案角,木头上那道旧磕痕蹭不掉。
诸葛亮是看出来了,还是没看出来?
邢道荣半点没往这上头想。
他的马已经踩上往扶风去的官道,沙粒打在辔头上,一粒一粒弹开。
扶风,三辅之一。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块地围着旧都。
说是西凉,其实离皇都只隔几道坡,不是外头人想的那样荒。
一支军马摸进来,守关的眼睛一瞪就露。
两个人,简单。草帽压到眉,鞭子一甩,走过去。
“帽檐再往下压半寸。”马超在马上低声说。
关门、驿站、酒肆,没人多看他们第二眼。
一直走到茂陵县。
城墙不高。名气压不过成都,也压不过长安。
城北那片土丘,埋的是汉武帝刘彻。
汉家陵里,它修得最久,陪葬最满。
李夫人、卫青、霍去病、霍光、金日磾,都在旁边守着。
邢道荣没心思看坟,鞋底踩着黄土往前走,土松,一脚陷下去半寸。
马超在巷子里拐了七个弯,停在一处宅子外。
门楣歪着,木头发黑,钉子锈成了褐色。
外墙的砖一块深一块浅,像被雨咬了十几年。
瓦碎了小半,抬头能看见一块一块的天。
石板缝里长着半人高的草,风一过,草梢扫裤腿。
这是马家的旧宅?
马超不说,他也不问。缰绳往桩上一缠,绳头绕了三道,站着等。
马超上前,指节叩在门板上。
咚。咚。
里头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
他又叩,力气加了三分,门板跟着晃,门轴里落下一阵灰。
还是静。
邢道荣盯着门缝,缝里能塞进半只手。
“别敲了。再敲,里头的不出来,外头的倒来了。”
“推门进去看。”
他一只手按在门板上,往前一送,木头冰凉,掌心的汗贴在门上。
门开了。连门栓都没有。
脚刚过门槛,后颈的汗毛立起来。
开山斧横着抬起。
虎口一震,手上一沉,斧柄顶得掌心生疼。
一杆银枪,枪尖咬在斧刃上,火星子溅了一线。
枪后头站着个女将。
紫胭色的锦袍,翎子压着凤冠,一把细腰,两条长腿。
手里那杆枪冷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
一身亮色,跟这破院子对不上。
眉压着,眼钉着,手上纹丝不动。
“你是谁。”
“到这来做甚。”
“过路的。”邢道荣喉咙发干,话出口比心里想的轻。
枪尖往前送了半寸。
“过路的带开山斧?”
邢道荣嘴张了张,嗓子里的话没滚出来。
院子外头,马超抬脚进来。
女将的脸一下活了,枪往地上一戳,青石板震得嗡了一声。
“大兄!你可算回来了!”
邢道荣把斧子收回腰后,掌心一层湿。
马超的手搭在妹子肩上,手指头在抖。
“家里……还剩人么。”
笑僵在马云禄脸上。
枪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青石板上,咚一声。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把脸往院里偏开。
就是这一偏,马超的心直沉到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