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他要把赵昂从这城里挤走
席上的肉凉了,酒还剩半坛,帐门口的帘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邢道荣在心里把棋盘摆了一遍。
话说到了这里,人意有了,路数还空着。
“赵昂这人,脾性如何?可有什么地方能借力?”
迷当摇头,把碗里的酒倒回坛子里。
“骨头硬,脑子也够用。他那位夫人王异,比他还要硬三分。”
邢道荣点了下头。这一家子一个比一个硬。
硬的东西,脆。
“性情刚烈的人,转不过弯,最容易结仇。”
“赵昂不是难缠么——那某就想法子,把他从这地方挪走。”
迷当的腰直了起来,酒碗在手里捏得咯吱响。
这羌王一身横肉,偏想做个读书人,最爱听人算计。
武勇他不稀罕,他稀罕的是脑子。
“邢将军,什么法子?”
邢道荣不答,反问他一句。
“赵昂平日待你们如何?”
“还算公道。赏罚分明,不真做下坏事,他不为难人。”
“赏罚分明,果然刚烈。某有一计,只是——”
“只是什么?你们汉人说话就爱留半截。”迷当抓着酒坛站起来,“要本王敬你一坛才肯开口?”
邢道荣抬手挡住坛口。
“大王莫急。这法子,要委屈咱们的勇士。”
“委屈?”
“叫俄何将军去惹点事。不大不小,刚好卡在说不清的地方。”
“曹操禁了民间买马。叫俄何将军揣着金子,去黑市牵一匹回来。赵昂晓得了,必定拿人。”
这年头马不是随便能牵的。商周起就有马政,谁买马都得走手续,验来路。
曹操这一道禁令压下来,除了他自家营里,谁都不许动马。
可规矩再密也有缝。漏出去的马,一回比一回多。
迷当顺着往下想,指头在案上划。
“到时候叫族里跟着闹?”
迷当自己接上,指头在案面点了两下。
“不止禁马。铁、粮,咱们都缺。索性借这机会,一并换些回来。”
邢道荣差点笑出声。
“大王能举一反三,好。”
“曹操刚拿下凉州,正要用咱们这些人。赵昂罚得太狠,曹操脸上不好看。”
“这么一来,他在扶风就坐不住了。”
迷当仰头灌了一杯,抹嘴。
“这计好。族里若有个你这样的脑子,本王赏他一百个美人,叫他做军师。”
邢道荣把话咽回去。这话不好接,接歪了要落罪名。
迷当也是随口一说,转头就吩咐下去,让人去把事惹出来。
出帐的风沙打在脸上,扎得生疼。
马超跟上来,枪杆在手里转了半圈。
“子与,这事某没看明白。”
邢道荣脸上的笑还没退。
“孟起问就是。”
“羌王到底出不出兵?这一盘要是落空,怎么收场?你一句没交代。”
“合伙做事,得信人,也得留一手。”
“赵昂挪不走,后头全是空话。”
“头一件事办成了,再谈第二件。”
马超的性子就一个字,急。
这性子叫他吃过多少亏,他自己清楚,改起来比搬山还费劲。
眼前这人一步一步往前拱,眉头都不抬一下。
“子与,这种事,真得靠你。”
话尾上坠着一点空。
邢道荣抬手拍他肩,掌下全是硬邦邦的甲片。
“马家如今是弱了。可天下英雄,从草根里爬出来的数不完。”
“别把心里那口气丢了。”
“人各有长处。日后撞上曹操的虎豹骑,还得看孟起。”
马超怔了一下,五指把枪杆攥得发白。
“什么虎豹骑,某把他们打成老鼠骑。”
嘴还是这张嘴。邢道荣心里落了地。
马云禄在旁边看了半晌,指头绕着腰间的带子。
这人武能打赢羌族第一勇士,文能把人心掰开来算,还压得住她兄长。
她把那点心思咽下去,跟在后头往前走。
迷当动手极快。
自己犯事,自己去报官,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三天不到,俄何烧戈买马买粮的桩子被人翻了底,人关进了牢里。
迷当得了信,当即点了族中壮丁,把太守府门堵住。
赵昂这边,太阳穴跳了一整天。
俄何烧戈是羌族第一勇士,抓了他,羌人准炸。
放了呢,证据摊在案上,律法成了纸。
“伟章,这般为难,不如先把那羌人放了。”
“是啊,那些人不懂规矩,何必跟他们计较。”
府里,梁宽、赵衢一人一句。
买一匹马,买几石粮,在两人看来不算天大的事。
“魏王有令,私买马匹军粮,不可轻饶。”赵昂把竹简合上,“羌人犯事,照样按令办。”
灯影里站着个紫衣女人,眉心拧成一道沟。
“夫君,羌人到底是外族。门外已经有人来闹,人压在手里,越压越烫。”
“夫人说得对。”梁宽忙接,“听说那还是羌族第一勇士。逼出乱子,咱们兜不住。”
“人在哪里?”赵昂抓过外袍。
“府门外,聚了几百号人。”
“来逼我。”
“我去会会他。”
阶下黑压压一片,喊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打头那人他认得,羌王迷当,皮袍敞着,腰刀挂得歪。
赵昂把脸上那层硬气收了半分。
“大王到此,所为何事?”
迷当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喷出来。
“赵昂,你拿了我的人,还问我来做什么?”
“拿人自有缘由。大王可问清了?”
“问清了。花银子买了点东西,东西进了你赵太守的库。”
“我们守着规矩过日子,倒叫太守扣一顶犯事的帽子。”
“这不是专挑羌人欺负?”
话没落地,百十把刀一齐出鞘,白光刺得人眼疼。
赵昂喉头动了一下,还没开口,王异已经抢在前头。
“护住太守!”
府兵围成半圈,刀锋对着刀锋,谁也不退。
“都把刀收了。莫叫赵太守再给咱们添一条罪名。”
“花银子买东西都能进牢,你们自己掂量。”
羌人堆里炸了。
“放人!放人!”
“买卖不犯法。”赵昂往前一步,“禁的是马匹、粮草。你族人犯的正是这一条。”
迷当仰头大笑,笑声把檐下的土都震下来。
“你们汉人的规矩,谁晓得?”
“我们只晓得掏钱拿货,哪晓得这件不能买,那件不能买。”
“再说,这规矩是真是假,还不是你一句话。”
“法令早有。”赵昂把声音放缓,“大王要听,某一条一条说给你。”
“好!”迷当冷笑,“太守不放人,本王在族人面前连头都抬不起。这些人的刀,本王拦不住。”
他把脸一别,甩手不管。
刚收的刀又齐齐举起来。
赵昂若肯软一句,这场面就散了。
他偏偏软不下来。
“拿刀逼我,律法就能改?”
“此案查得清清楚楚,怎么处置,自有公论。”
“好一个公论。”迷当转身,“本王就等着看赵太守的公论,是个什么下场。”
几百人跟着他走了,黄沙扬起半人高。
府兵把刀插回鞘,手心全是汗。
迷当回去就撕了脸。
两万族人散到各城,举着木牌上街,牌上写着放人、冤枉。
这法子也是邢道荣给的。
一处闹是小事。几处同时闹,官长椅上就长了刺。
赵昂秉公执法,本没人挑得出错。
眼下羌人被惹翻,错就落到他头上。
逼反这两个字,压下来比造反还沉。
各城的书札雪片一样飞到扶风,一封说本县羌人聚众,一封劝他放人。
赵昂把信一封一封压到案底。
劝的人越多,他腰杆越直。
最后一封捏在手里捏了半晌,纸边起了毛。
“人,我不放。”他把纸丢进火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