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戏班子进府,三日运空周家
彭羕被周泰骂出院子,孙权那边的嘴没停。
劝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周府门槛上踩出一层泥。
周泰把门板合上,报了个病。
回话递进吴侯府,孙权手里的茶盏磕在案角,磕出一声闷响。
病了?那就病足月。
官职没削,营头没换。孙权只是见了他,眼睛绕开他走。
吴侯的令照发,粮照拨,就是不再点周泰的名。
府里的下人眼比刀快,两回就嗅出味来。
江风一路刮到江陵。
邢道荣捏着那张信纸,纸边被他捻得起了毛。
“七尺高的汉子,外头领不了兵,里头插不上话,整日锁在府里数瓦片。”
传话的人还添了油,添得比实情厚三分。
邢道荣把信纸按在案上,指节压得发白。
周泰是他的恩人。这盆冷水,正从恩人两个字上泼下来。
刀没出他的手,人却因他受罪。
找谁?他绕着屋子走,鞋底擦着地砖,走出三道弧。
好在,他与江东那头的线还没断干净。
陆绩先前寄来的信,他在益州跟吕蒙纠缠,一封也没到手。
把吕蒙按死在荆州之后,信才通。
笔提到半空,尖上那点墨凝住。
这信若落进孙权眼线的袖子里,等于替人把刀递到周泰脖子上。
得派人不带字。他把笔搁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院里正吵,戏班子收拾箱笼要走。
这一眼,倒给他提了个醒。
原打算让班子在益、荆两州转一圈,看看场子热不热。
眼下改道,先往江东。
清白百姓,谁肯去查?唱戏的坐在茶棚里听闲话,最不招眼。
领班的老翁听完,把袖子往上一撸。“将军,打听能打听。真不真,老朽不敢包。”
邢道荣点头。“老伯只管去,回来的话,某自己掂量。”
老翁在府里住了这些日子,饭是热的,话是软的,一文没短过他。
他弯腰到底。“将军给个信物,指个地方,老朽好有方向。”
“到周将军府门前,只说江陵来的班子。有位故人念他,问他身上可还安。”
老翁一个字一个字咽下去,拱手,带人上船。
江东,陆府。
两扇门关着。陆儁、陆绩隔一张矮案坐。
陆儁年长,话却轻。
“公纪,周泰眼下因邢道荣吃了挂落。荆州那边的信,你少沾。”
陆绩举杯,茶在唇上停了一停。“义举出本心。我写信也出本心,白的,遮什么。”
陆儁指尖在案上敲。“吴侯晓得,要恼。”
“伯言已是右都督。吴侯凭什么无故牵我?”
陆逊与陆家一根藤上开的两朵花。当日推他坐上右都督,陆绩使了大劲。
陆儁点头,又摇头。“前日听说,吴侯把孙策的次女嫁了伯言。”
“孙权只会摆秤。这一手拉伯言,和把妹妹塞给汉中王,差在哪?”
“今日能反汉中王,明日就能欺伯言。伯言会不晓得?”
一个直呼孙权,一个口称汉中王。案上两支茶,谁也没再动。
兄弟俩心里那根刺,扎了三十年。
庐江太守陆康,是他们父亲。袁术屯兵寿春,军中缺米,开口索三万斛。
陆康把城门一闭,米一粒不给,回头修城墙。
袁术拍了案,遣孙策围庐江。城围了三层。
陆康死在围城里,死在病上。
债要算到根上。没有那圈围城的兵,哪来的忧愤成疾。
主使是袁术,动手的是孙策。
孙家坐上江东之主,是各家共同推的椅子。兄弟俩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陆绩这口气,小时候就没咽。
十一岁那年,孙策遇刺,张昭受托孤,扶孙权接印,转头与陆氏讲和。
张昭、张纮摆宴,少年陆绩坐在席上,把治平之说顶了回去。
不务道德,只尚武力。要天下长治久安,得走管仲、孔子那条不用兵车的路。
话是这话,刀子藏在里头——孙家无德,坐不稳天下。
眼下他二十出头,一句话落在江东,秤砣要晃。
门外有人报:“来了个戏班子讨赏,放不放进来?”
陆绩把杯子放下。“放。”
戏台搭在院里,锣一响,唱的是个挟天子的人。
百姓听热闹,世家听骨。
一曲落,陆绩把班子里的人叫到阶下。“哪来的班子?”
老翁上前一拜。“四海为家,说不清哪来的。”
“这曲,跟谁学的?”
“江陵。”
江陵两个字落地,陆绩眼皮抬了抬。
糜芳教不出这种东西。只一个人能弄出来。
当年那首《临江仙》,他听一遍,记到今日。
陆绩换了副脸色,声音放软。“讨生活,还是别的?”
老翁喉头滚了一下,脸皮绷住。
陆绩笑了一声。“来打听周泰将军的。”
老翁退了半步,袖子抖。
陆绩上前扶住他胳膊。“正愁话递不出去,江陵倒先把人递来了。”
“周府别去了。那府里的事,某清楚。”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周泰眼下没有性命之忧。兵不带,事不问,谗言绕在身侧。刀哪天落下来,谁也掐不准。”
“要备,就备一条后路。”
陆绩看了他一眼。一个唱戏的班子,忠义讲到这个份上。
“你不信?进周府的人,从头到脚都要摸一遍。你们这身行头,摸得出来。”
老翁这才点头,连夜赶回江陵。
十天不到,话就回来了。
邢道荣把话听完,手指在案沿上磨出响声。
孙权狠起来,比曹操多三分。递刀子的手,抬起来就有。
退路怎么铺?他在屋里转到灯芯短了半截。
老翁把陆绩的主意摆上案:“要给周将军留后路,得早动。班子能塞人,周府难进,摸干净了反倒进得去。人混在行头里抬出来,先挪家眷。”
陆绩出的主意,邢道荣先皱了眉。
再一想:天塌下来,家眷先活着,周泰的手脚才放得开。
他一掌拍在案上。“尽人事,听天命,干。”
孙权想破头也想不到,江陵那边已经在给周泰挖后路。
周泰自己更想不到。
隔着一州,有人时时念着他。周泰握着刀柄,掌心一层湿。
府里的味道这几天变了。门前添了两个守门的,眼睛不看他,看门。
彭羕成了吴侯跟前的红人,前头递过话来:吴侯还肯用伏杀那一手。
应了,先前抗旨的事一笔勾销,还记大功。
周泰把那话听一半,劈头骂回去,人赶出门。
骂得痛快,夜里睁着眼。
他一条命撂着无所谓,家眷挂在心上。
戏班子要走,还要带几个人走。周泰一听就懂。
他朝守门的摆手。“某爱看戏,再看三日。”
三日里班子进进出出,箱笼抬进抬出。
临行那晚,他把襟里一块玉按了按,绳头勒进锁骨。
第四日,府里空了半座。
周泰把刀插回鞘,肩膀松下来。
松了没两日,彭羕又跨进门。
院里三三两两几个仆人在扫叶子。周泰刀在手,脸一沉。“你来作甚?”
彭羕抬眼扫院子,眉梢挑了挑。“周将军,前几日班子连唱三日,今日院里怎么这么静?”
“看疲了。都在屋里歇。”
彭羕笑了一下。“将军精神倒好。”
“我家的事,你少问。说你来意。”
彭羕一抖袍角,跨上两步,从腰里摸出一把剑。
“白虹剑,吴侯的。周将军,某奉吴侯之命,再问你一遍——邢道荣这个人,你诱得动诱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