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戏台上那个老头,被人从背后捅了
汉末的冬天,寒梅才绽开几朵。邢道荣府前的石桥铺了红毯,檐下一排大红灯笼,风一过,灯骨咔咔响。
红毯压不住地上的雪,人脚踩过去,泥水混着红,黏在鞋底。
灯笼纸被风鼓了一下,又塌回去,光在红毯上晃。
古戏台上锣鼓没停。台下挤满了人,鲍隆、糜芳、崔琰这三个自有宅子的人,全窝在邢家院子里看戏。
樊玉凤和大乔看得起劲,台上人翻到高杆顶上,两位夫人拍手叫好,声音压过了锣。
这班子不唱曲,耍的是角抵戏。找鼎、寻幢、吞刀、吐火,鱼龙曼延披着兽皮绕圈跑,另有一出带故事的东海黄公。
台上那把刀从喉咙里进进出出,台下有人缩脖子,有人往前挤,木台板被踩得咯吱响。
邢道荣一身锦袍,坐在廊下不动,手边那盏酒温过两回,他没端。
“将军,看不上这些?”鲍隆端着酒碗凑过来,碗底在案上磕出一声闷响。
崔琰在另一头搁下茶盏,瓷底蹭过石面。“子舆常年在外见血,这些把戏入不了他的眼。吾等看个热闹罢了。”
顶缸、吞刀,邢道荣确实没兴趣。他盯的是东海黄公。
故事粗得很。有个人叫黄公,年轻时会法术,制得住蛇,也伏得住虎。年岁上来,体力跟不上,酒又贪,法术废了,被一头白虎咬死在山口。
一段乡野闲话。没铺垫,没转折,没高潮。听过西游记的耳朵,咽不下这种东西。
内容难看,门道好看。戏班子招百姓,世家也肯挤进来坐一坐。故事里装了什么,才是要命的地方。
装一个好故事,能钻进妇人小孩的嘴里,一路走到州县城门口。
他手上现成的料多得很。曹操那些烂事,一件一件都够编。
鼓点收住,台上人躬身领赏,铜钱落进簸箕,哗啦一片。邢道荣招手把樊玉凤叫到廊柱后头,压着声交代了几句。
樊玉凤眉心一动,听完了,还是点头。
她转过身,朝戏班子扬声:“诸位下台先别走,有件要紧事商量。”
班主愣住,手指在袖口来回搓,把腰间的铜铃按住,响声才停。眼前这人衣裳整齐,说话客气,也不像要为难人。几个人对了个眼,应下了。
鲍隆把碗一撂:“将军跟一帮耍把戏的,还有什么好谈?”
糜芳只顾看台上收道具,把戏单折了两折塞进袖里,没接话。崔琰坐在火盆边,眼珠转了两圈。
“子舆,莫不是要给这班子写本子?”
邢道荣瞟他一眼。这老儿嘴太快。
“崔公心里也有故事,拿出来分分?”
“我哪来的故事。”崔琰摆手,袖口擦着茶盏边,“这活计,还得落到你身上。”
樊玉凤也侧过脸来:“夫君,什么故事,说给妾身们听听。”
她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坐直了等着听。
好,全漏了。
邢道荣让人把台子拆了半边,众人围火炉坐着。风从院门灌进来,烧红的炭噼啪炸开,火星子舔到砖沿。
有人往炉里添了一把松枝,火头一窜,焦味压过了酒气。
“九州古早,有个男人,平日吊儿郎当,弓都拉不满。”
“某问一句,他哪来的胆子上山?”
“胆不用借,撞见了就上。”邢道荣把手在火边烘了烘。
“那天上山,正撞见一只狐狸被大虫撵。他抬手一箭,冲着大虫去了。”
“大虫只顾低头追狐狸,没瞧见来箭,箭正扎进心口,倒了。”
“狐狸跑了。这人下了山,村里人拿他当神,喊他善猎公。”
“名声一响,十里八乡的猎户都愿跟他进山。他自己清楚,那一箭是撞上的。”
“村里人都这么认,他也就把腰挺直了,真当自己是能射虎的汉子。”
鲍隆把碗往地上一磕:“这厮不把话讲明,日后不是要害人?”
邢道荣没恼,往下说:“手里有几分本事,迟早得亮出来。过了些日子,他又进山,又撞上大虫,众人推他射。”
“他连发数箭,连皮毛都没蹭上。”
“大虫蹿进人群,咬死一个,又咬死一个。”
“最险的时候,走过来一个老翁。抬手一箭,正钉进大虫心窝。”
鲍隆骂出声:“这厮的运气,刮风都往他脸上吹!”
崔琰捏着袖口,指头把布面掐出褶:“这一回,该给老翁磕头了吧。”
邢道荣露出牙:“没有。”
“他四下一看,人就死绝了,只剩这一个老翁。”
“他心里一横:这事传回村里,他这辈子就完了。”
“趁老翁弯腰拔箭,他从背后下了刀。”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张嘴就一句话。”
邢道荣停住。火苗在炉沿上卷了一下,又缩回去。
“宁我负人,休人负我。”
崔琰手里的茶盏歪了,水洒在袍角上,他没去擦,只盯着火堆。
最后那八个字,指的是谁,满院子喘气的人都听明白了。
鲍隆“腾”地站起来,靴底碾着砖,把砖缝里的雪踩出黑印:“呸!这狗东西还要脸不要?”
邢道荣等的就是这个脸。
“鲍隆,这话你猜是谁说的?”
鲍隆抓抓后脑勺,眼睛瞪圆:“将军,某字没认全,你这么一问,把某问趴下了。”
邢道荣笑出声,不再绕圈:“曹孟德。”
鲍隆一拳砸在膝上,砸得酒碗跳起来:“那厮真不要脸!这种话也敢从嘴里吐?跟着他的人,脑子是让驴踢了?”
说得正准。鲍隆还在骂,唾沫星子溅到火里,嗤了一声。
“天下人都像鲍兄弟这般,还认得礼义廉耻,咱大汉的江山,能烂成眼下这副模样?”
“也罢。他若肯回头,也是好事。”
邢道荣扭头看那班子:“这种戏,编得出?”
几个乐工互相对眼,班主拱手:“编得出,就是费些时日。”
“不急。好生编。某这儿的故事,多。”
崔琰垂着眼,手指在膝上点。这是一件一件把曹操的皮揭下来,挂到台上去唱。真唱遍天下,世家里头,总有几张还要脸的脸。
一封檄文拍在案上,未必有这一台戏狠。梆子一响,村口的婆子都得跟着哼两句。
他松开袖里的手,指节上留着几道白印。
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雪沫子卷进来,火盆里的炭猛地亮了一片。
一个长身大汉立在门洞里,绿袍上全是霜,手里那口刀往门槛上一磕。
靴底的雪化开,在门槛上洇出一小滩水。
“子舆,某来看你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