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孙权放他出来,就是钓我上钩
周泰到乌林那天,没人交代他来做啥。
不问。别人不说,他就不问,驻扎便是驻扎。
江东的水路他走过百回,这一趟摸不到底。
他把手插进袖筒,指头冻得发木。
江风拍着木桩,他蹲在岸上看了半个时辰,鞋底湿透。
他数岸边的船桩,数到十七根,数不下去。
见着乔国老,老头的手在袖口里来回搓,笑挂在脸上不掉。
“邢道荣到了乌林。”乔国老压着声,“说要与你聚一聚。”
周泰后颈的汗凉了一片。这不是外放,是钩子。
“吾以真心待吴侯——”后半句咬碎在牙缝里。
他按住刀柄,指节鼓白:“邢将军在何处?”
“此地危险,留不得,当叫他赶紧回。”
乔国老心里透亮:这闲婿压根不是来看他的。
人不见着,怕是不肯走。
老头往他手里塞了个热盅,盅底烫手,他一口没喝。
“周将军,见一见老朽那闲婿罢。依他那脾气,不见不走。”
周泰顺着走,脚下不挣:“他如今在哪儿?”
“码头的船上。与老朽说了两句,就缩回舱里了。”
没上岸。周泰的肩松了半分。
两人贴着堤根疾走。草叶被风压向一边,沙粒打在小腿上。
堤上的土是软的,一脚下去半个脚印。
码头上看不出岔子。水一下一下撞着木桩。
再走两步,周泰眼皮一跳,岸上那人正冲他笑。
喉结滚了一下:“将军……你真来了?”
邢道荣满脸褶子,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掌心是湿的:“听说你这边危险,自然得来。一路顺,没碰上钉子。”
“幼平,江东待不下去了,同我去江陵,怎样?”
周泰摇头。
“不可。这般一走,背上就刻了不忠不义四个字。”
“孙权听谗言,忠奸不分,何必再跟着他。”
“孙家待吾不薄。”周泰就这一句,说完把嘴闭上。
邢道荣指节捏得咔咔响。
硬绑不行。这人生得比船桩还硬。
“幼平!我拼死进这一趟,只此一次。再想救你,救不动!”
“放你出来,就是引我露头。此刻岸上不知多少刀出了鞘!”
“你留在这儿,早晚被他当饵,用完扔进江水里。”
“事急,先走!”
他拽。周泰脚跟钉在土里。
邢道荣牙根发酸,正要再磨嘴皮,船头那侧有人吼。
鲍隆从跳板上滚下来,鞋跑掉一只,扶住木桩才没栽进水里:“将军!坏了!两边全是东吴兵马,压过来了!”
“看清多少?”
“一千上下!”
邢道荣转头:“来不及了,幼平先随我走,走一步算一步。”
周泰耳朵里嗡了一声。
孙权早想摘邢道荣的命。这一趟,杀心落了地。
“徐盛、董袭带来的。”周泰嗓子发干,“子与快走,别留。”
邢道荣长长吐出一口气。
话到这份上,再劝就是拿热脸贴石头。
“幼平……你自己保重。哪天想明白了,来江陵。”
周泰闷闷点头。
往江陵?脚底下这块地,往后往哪儿踩,他自己看不清。
不走,一半是没想明白,一半是当年那点情义还烫手。
邢道荣转身,靴跟碾过碎石。
“不好了!”乔国老从后头追来,白胡子乱抖,“婉儿和循儿不见了!”
邢道荣脚下一顿:“他们两个也来了?”
“本以为当真是莹儿回来了,才叫小女去见她姐姐。哪想事情缠成这样。”
“乔夫人许是带周公子寻乐子去了。”周泰说。
“方才还在码头上,一转眼人没了。”
岸那头又起一声喊:“邢将军、周将军!咱们一同走!”
众人回头。
小乔牵着个孩子,裙角被江风掀得乱摆。
一同走?周泰要走,她也走?
乔国老上前一步:“婉儿,你说什么?你跟去做什么?”
小乔脸色寡淡,抬眼扫了一圈。
“妾身在府里时四处打听过。乌林见着邢将军,格杀勿论。”
“沾上干系的,一并杀,不留情面。”
她转过来,声音压得低:“爹,咱们出门之后,府门就封了。回去,跟幼平将军一个下场,处处有人盯着。”
乔国老的手指抖了一下:“孙权能这样待吾?”
“陆逊、鲁肃掌了左右都督,他疑心一天重过一天。绍儿被看管得多紧,妾身早有耳闻。”
“今日乌林之后,他还能对咱们放心?”
“去江陵。弃了江东。”
说完,她拉着周循踏上跳板。船板一沉,跳板晃了两晃。
邢道荣嘴张着,没合上。
一船大老爷们,砍人一个赛一个,决断还不如一个女人。
大将没搬回来,倒把小姨子搬走了。
“吴侯竟这样待绍公子?”周泰的脸白了一层。
小乔停脚,回头:“千真万确。他怕绍儿长成,夺了他的爵位。”
“不,等不到长成。他再败几阵,绍儿的日子更难熬。”
“盛孝章是朝廷派来的官,他杀了。孙辅是他堂兄,他关到死。”
“义字踩在脚下,仁字撕成布条。这种人坐在江东上头,谁睡得安稳?”
她不再看人,牵着周循上了船板。
乔国老站着,脚下没挪。
小女儿要走,他走不了。
乔家还有几个子弟在这儿;邵儿捏在孙权手里,无依无靠,只剩他这个外祖父疼一疼。
这把年纪,孙权也不好动他。
“你们安心去。”他摆手,“我这把老骨头,他难不住。”
见周泰还杵着,他上去拍了两下:“周将军,家眷都送走了,还牵挂什么?”
“不是你要叛孙权,是孙权把你逼到这一步。”
“该断的不肯断,往后全是乱子。”
“莫非要等脖子上架了刀,才想起今日?”
“当真要辜负子与这份心,回去再叫人看起来?”
周泰胸口起伏了几下。
一头是拼死来捞他的人,一头是早晚容不下他的人。
“子与。”他抬头,“跟你走。日后想个法子,把绍公子也捞出来。”
邢道荣大笑,抓着他胳膊往船上带。
鲍隆跳着脚喊扬帆。桨手把号子压低,木桨砸水,船身一顿,离了岸。
岸上的尘土炸开。
一千张脸挤在渡口,刀尖朝上,反光刺眼。
当先那员将拨开乔国老,踩着水边吼:
“邢道荣!既来了,走这么急做什么?吴侯正想寻你叙旧!”
邢道荣回头看了眼船尾的水花,白痕越拉越长。
叙旧?刀都亮出来了。
“徐盛。”他扶着船栏,“当年吊丧,我劝过孙权几回,盟约撕不得。”
“那一天我就看出有今日。”
“他不听,江东才有这副散架的样子。”
“幼平的难处你清楚,何必逼到死角?”
徐盛脸色发青:“有什么话都能向吴侯解释,怎能不告而别?”
邢道荣大笑:“天地自有公道,何须解释?”
“往后自有后人评说,给个明白。”
说完他转身,不理徐盛那张拧成一团的脸。
他把湿手在裤腿上抹了抹。
渡江救将,往后也是美名。
顺得叫他手心发热。
坏就坏在手心一热。
周泰的声音贴到他耳后:“子与,边上有快船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