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他一封信,把自己送进了江东
周泰的家眷进江陵那日,雪化成泥,车轮碾过石板,咯吱了一路。
邢道荣站在城门下,看车上的人缩在棉被里,只露出半张脸。
陆绩的信隔夜到,纸上没几个字:周泰入狱,恐不长久。
诸葛瑾都劝不动,江东还有谁能开口。
他把信折了三折塞进袖里,指头按了很久,布都起了毛。
“将军。”
鲍隆跨进门,甲叶撞得响,带进一股冷风。
“周将军是好人。有难,该救。”
“人锁在江东大牢里,咱们怎么救?”
半年前遇上这种事,邢道荣连眼皮都不抬就上船了。
如今脚在门槛上磨了两回,磨得他自己心烦。
人是因他进去的,这一笔不还,夜里翻身都不安稳。
“鲍隆。当年他放我出营,我才活到今日。”
“恩摆在眼前,能报不报,我还算个人?”
鲍隆搓手,掌心的老茧搓出响。
“末将不是说不能救。为一个外人把命搭进去,不值。”
“值不值,某自己算。”
邢道荣把地图拍在案上,碗里的水晃出来一圈。
“没主意就闭嘴,别搅某的心思。”
鲍隆退到廊下,站在风口里,脸被吹得发木。
劝不动,只能找能劝动的人。江陵城里,崔琰的话最重。
崔琰进门,脚上的泥还没擦。
邢道荣一身青衫立在案前,脸上一层红,指头点在图上,纸都戳皱了。
“子舆。听说你要过江?”
“周泰兄弟关在牢里,某不能坐着看。”
廊外几缕日头斜下来,落在砖上,雪水正一滴一滴淌。
“什么策?”
邢道荣抬袖,指尖落在一处。“以毒攻毒。”
崔琰凑近看。乌林渡口。
“乌林?这地方能做什么?”
“某自己入局,写一封信过江。”
“头一件,说接大乔回娘家,叫府里在乌林备船接人。”
“第二件,说两家既已罢兵,要见周泰一面,把酒叙旧。”
“这信孙权必截。他要杀我,就得把周泰从牢里提出来当饵。”
“人一出牢,机会就有了。”
崔琰喉咙发干,用力咽了一口。
“孙权真带兵来呢?”
“诱杀不能明着来。兵一多,整个江东都知道他要杀盟军的人。”
崔琰点头,又摇头。“为一桩恩,把命押上去,值?”
邢道荣直起身,案上的茶碗晃了一下。
“某从江东出来那日,就没把命当回事。”
“周泰有恩于某。这一趟,某去定了。信今日就发。”
屋里的炭火像被什么压住,崔琰后颈起了一层汗。
他走到廊下,领口发闷,伸手扯开半寸。
仆从在院里来回,脚步齐得像量过。
邢道荣平日谨慎,一步三算。今日连命都不算了。
崔琰把领口理好,转身进屋。
“子舆。这一趟,我陪你算。哪里有漏,一处一处补。”
“江东多鼠辈,不足为惧。凶险听着大,未必就那么大。”
崔琰点头,指头在案上敲定。
信当日送出。给老丈人的那封,写得客气,字也工整。
乔国老这半年只管养老,日头好了晒背,下棋输了骂人。
大女儿嫁去荆州,他念叨过几回,看那女婿脾气野,倒也没让女儿吃苦。
孙策、周瑜都没了,大女儿又改嫁,他这个国老早出了外戚的槛。
周泰那档子事,他一个字不知。
这日信到,他看完拍了桌子。“备船!乌林!”
府里一下忙开,箱子抬进抬出,厨下杀鸡,绳子在廊柱上绕了好几圈。
小乔回府,站在院里看人抬酒坛。
“爹。姐姐要回来?”
“信上写得明白,乌林接人。”
“姐姐当年怎么出的江东,爹忘了?”
“你这丫头,是说你爹老糊涂?”
“不敢。”
小乔没再问,指尖在袖里绞着帕子。
乌林。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怎么都滚不顺。
乔国老催她:“去不去?”
“去。我也想姐姐。”
“把循儿带上,他也许久没见。”
周循。周瑜的长子。
当年邢道荣来吊丧,两边动过刀,刀都出过鞘。
乔国老没立刻应。
“循儿想通了,不会对姐夫无礼。”
老头才点头,又添一句。
“信里还提到周泰将军。我这几日差人去他府上问一句,愿不愿同去。”
小乔应了一声,转身就叫人去打探。
脸上什么都没有,帕子却被绞出了褶。
乔国老不晓得,他手里那张是抄本。
原件在半路被截,摆在了孙权的案头。
孙权看完,指头在纸上弹了两下,弹得很轻。
送上门的肉。
早知道邢道荣肯自己来,何必把周泰关到满城闲话。
他叫人把周泰提来。前几回都碰了钉子,这回不指望周泰了。
“幼平。这几日某想明白了。”
“这事不该逼你。不愿去,就不去。”
周泰猛抬头,脖颈上的筋绷起来。
那日喊完冤,他早认了命。家眷送出城,已算天大的运气。
“末将问心无愧。吴侯信我,日后刀山某也去。”
孙权笑着点头,笑到眼里就没了。
“如此最好。这几日有个差事,你走一趟。”
“什么差事?”
“去了便知。跟徐盛、董袭一道。”
周泰的心沉下半寸。
徐盛、董袭,都是从江陵那片血水里冲出来的。
“还是邢将军的事?”
念头冒出来,他自己甩了甩头,把话咽回去。
邢将军怎么可能来江东。
乌林与赤壁隔江对望。
两年前那场大火烧的是乌林,红光照亮对岸石壁,赤壁才叫了这个名。
如今江面平得像一块布,渔舟在芦草边一晃一晃。
鲍隆紧跟着邢道荣下船,靴底踩着湿木,一步一滑。
乔国老已在岸上招手,袖子甩得老高。
“闲婿!你真来了!”
老头往后看,看了两遍,帘子都掀开了。
“莹儿呢?”
“船上受了风,不肯下来。丈人移步,上船见。”
“乔老。信里说与周泰将军把酒,他可到了?”
乔国老的眉毛跳了一下。
女儿在船上不适,该赶紧上岸才对。江上比岸上难受,谁都懂。
周泰那名字,信里只是顺口一提,怎么一落地就问?
再看这女婿。铁甲,大斧,靴尖朝着岸口,肩背绷成一张弓。
跟当年接人时一个样。
乔国老凑近,声音压到气声。
“今日是让女儿看娘家,还是别的?”
“救人。周泰将军在哪?”
“好端端的,救什么人?”
“来不及说。丈人先替某问一句。”
邢道荣的后颈汗毛立起来了。
码头的旗影里,风是断的。人站得太齐,芦草里一声鸟叫也没有。
乔国老看了他两眼,把袖子一甩。
“罢。老朽替你去问。”
他转身往岸上走,走了三步。
邢道荣的指头扣住斧柄,木纹硌进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芦草深处,有人把弓弦拉满了,吱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