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他要查奸细,把忠臣押进了牢
堂上点着两盏灯,灯芯剪得短,光只照到阶前三级。
扇骨抵着地,周泰的膝盖磕在冻硬的青砖上,一声闷响。
江风从廊下灌进来,把他鬓角的汗吹成凉水,顺着下颌淌进领口。
脑子里的旧账翻个不停。
水寨那年,孙策递来一碗酒,他不该接。
孙伯符断气那夜,他更该提着刀独自出城,谁也别管。
好在戏班进府那日,他点了头。
家眷跟着车队走了,掐着日子,该出江东地界了。
“周泰!你有何话说?”
孙权的嗓音从阶上压下来,砸在耳膜上,嗡嗡的。
周泰的脸像一块风干的石。闭上眼,再睁开,摇头。
“该说的,末将早说过。”
“大都督往荆南去,不是这厮在帐里磨了三日?”
他把手指向彭羕,指节上裂着几道旧口子。
彭羕的袖口抖了一下。黑锅砸到脚边,他不能接。
他把袖子往下一压,压住那几根抖个不停的指头。
“江陵那一战,邢道荣从斜刺里杀出来,与某何干?”
“要查,先查谁把风声放了出去!”
周泰笑出声,梁上的灰簌簌落下来,落了他一肩。
“军机大事,几个人知道?莫不是天下人都像你,见着富贵就跪?”
彭羕退了半步,喉头滚了两滚,没滚出字。
孙权的手按在案上,指头敲了三下,停住。
他捻着那枚玉佩,穗子起了毛,玉还带着体温。
“这物件,你在哪处得的?”
“邢道荣塞过来的。末将推过两回。”
“推过两回,还揣在怀里?”
周泰不答。牙关咬住,腮上鼓起一道棱。
“吴侯。一个将军怀里揣着敌将的信物,还让家眷先出了城。”
“这叫什么?这叫心虚。”
彭羕抬眼去看孙权,孙权在看那枚玉佩。
周泰的拳头在膝上收拢,指节发白,骨节咔的一响。
“家眷去哪了?”
“走亲戚。”
“哪家亲戚,要走这些天?”
周泰的下颌绷紧,喉结一动,没接话。
他靴底在砖上蹭出半寸,砖面留下一道灰道。
阶下的影子缩了半尺,日头爬到了廊柱上。
廊下的侍卫换了班,甲叶碰了一下,声音短得像被人掐住。
人已经拿了,放不得。
玉佩在他手里。家眷出了境。当年放走邢道荣那一桩,也说不圆。
查不清,他夜里睁着眼,一直看到窗纸发白。
“押下去。严加看管,查明再说。”
周泰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半寸,像卸了一件重甲。
莫须有的事,翻到底也是一堆空纸。
他抬头看梁,看窗外那一线天。
“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
堂上静了,连风都停了半拍。
屋角的烛芯爆了一下,烫出一点黑烟。
孙权脸上的血色退下去,偏头避开阶下那双眼睛。
彭羕的后槽牙咬得发酸。周泰若翻过来,他就是垫脚那块泥。
铁链上了手,周泰自己把腕子伸过去,一转,锁扣合住。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阶上的人一眼。
什么也没说。
门合上,鎏金的门钉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疼。
孙权把玉佩搁回案上,玉和木头碰了一声。
彭羕咽下一口唾沫,这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不能留。
柴桑到吴县的酒肆,都在笑这桩事。
掌柜把抹布摔在案上。“周泰通敌?他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块玉佩,别的全是空口白话。
江东世家关门闭户,这盆水谁也不沾脚。
淮泗那帮武将的刀鞘,却拍得山响。
周泰、蒋钦,本是站在中间的人。
当年被孙策的刀锋折服,只想拿命换军功,给家里挣一个门第。
孙策走了,军令交到孙权手里,人跟着走,道理上也顺。
跟世家没有香火情,只跟淮泗的老兄弟有。
世家与孙家的账本上,血太厚。
许贡、盛宪,会稽周家三兄弟,一个个被孙策削了头。
曹操下赤壁,旗号就是替江东豪杰讨债。
那时候孙策刀快,世家低头。
赤壁赢了一场,仇就压着,图个两家都好。
合肥那回,十万人被张辽一回身冲散,江上漂的旗子三天没散。
江陵那回,盟书的墨还没干,偷袭的兵就出了营,一个大都督当场被打死。
打不赢也罢了,忠的奸的一并关进牢。
世家连门都懒得开,只管坐在墙里看戏。
有几家的车马,天没黑就进了巷子,帘子压得很低。
门里传出话:孙家打不赢,还辨不清忠奸,这条船要漏水。
蒋钦在营里砸了一只酒瓮,碎片扫了半筐。
那半筐碎片被他倒进江里,水面上浮起一层酒气。
他没往吴侯府去,只把刀横在膝上,坐到天光发白。
营里的火气传到孙权耳中,孙权把茶盏搁下,没接话。
诸葛瑾却进了吴侯府。
“吴侯!周将军在成都替江东探消息,风里雨里走了一年,今日……”
话被截断。
“幼平的玉佩,子瑜知道来历?”
诸葛瑾喉头一堵,摇头。“不晓得。”
他看见孙权眼底那点笃定,忙又接上。
“那时他一个人住在邢道荣府上,人家塞过来的东西,推不掉。”
孙权不听,只丢下一句:查清。
诸葛瑾退到阶下,靴尖踢着石缝里的雪水。
两只手在袖里握住,握得整条胳膊发酸。
莫须有的事,查出来才怪。
陆府内室烧着一盆炭,火苗噼啪,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墙上。
陆儁把打听来的话说完,端起碗喝了口冷茶。
抬头一看,兄弟连眼皮都没抬。
案上摊着两方素帛,笔尖走得飞快,墨点甩在袖口上。
“公纪。诸葛瑾都劝不动,咱们蹚这水做什么?”
陆绩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砚边。
“今日没干系,明日就有干系。”
他把帛卷起来,压上印,印泥按得很实。
“孙权打输了仗,忠奸不分,这江东迟早要烂。”
“咱们得替自己留一条路。”
“一封去江陵,叫邢道荣自己想法子。成了,与陆家无涉。”
“一封进吴侯府,只劝。他看了,总要拖些日子。”
陆儁摇头,摇得很慢,指头在茶碗沿上转圈。
“你这是踩着独木桥过悬崖,一脚踩空,万劫不复。”
陆绩把两卷帛按在他手里,压着不让收回去。
“查不出,周泰就一直关着。关久了,淮泗的刀不认人。”
“桥断了,掉下去的是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