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玉佩上那个邢字,要他的命
“噌。”
一道白光从鞘里跳出来。
剑尖隔三步,钉在周泰眉心那条线上。
彭羕把腕子压低,剑尖抖出个小圈。“周将军,吴侯的剑,先斩逆臣,后报吴侯。这话,你听过没有?”
院里竹帚停在半空,扫叶子的仆人缩到廊柱后头。
周泰把刀往地上一插,土沫溅起来。
他仰头笑,笑声震得檐下铁马直响。“彭羕,你连只鸡都按不住,也想取我的头?”
“要砍就砍。逆臣两个字,往周幼平身上按,得等下辈子。”
他把脖子一挺,衣领绷开,露出一道旧疤。
彭羕脚底板发凉。这一剑,他不敢真落。
砍了江东大将,这债他背不动。
空手回去,吴侯嘴上四个字等着他——办事不利。
他往前挪两步,鞋底在砖上刮出沙声。“吴侯还留你一条路。应了,抗旨那笔账抹掉,另记你一功。”
周泰把刀柄一松。“拿别人的头记功?”
千里之外有人替他把老小抬出府门。这份人情压在胸口,比剑尖沉。
“某不应。”
彭羕眼里那点火窜起来。“周将军,好话说到这份上,你还拧着?刀该对着敌人,何必叫吴侯寒心。”
周泰抬起刀背,在掌心一磕,磕出闷响。“好。今日死在你这奸臣手里,也让世人瞧瞧,谁才配叫逆臣。”
他往前一逼,眉毛立起来。
彭羕手腕一软,那一剑不知怎么就出去了。
人没让,剑自己歪。
“叮”——脆响一声,什么东西砸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才滚停。
一块玉佩,躺在砖缝边上,绳头断了。
玉角磨得发亮,绳是新换的,断口还毛着。
彭羕扑过去,五指扣住,扣得指甲发白。
玉面朝上,明晃晃一个字——邢。
他把那个字对着日光转了两圈,指头抖得按不住。
一块玉值几个钱。挂在大将身上,值一条命。
他连退三步,把玉举到眉高。“周泰!你还敢说自己是忠良?”
“莫要告诉某,这不是邢道荣的东西!”
周泰低头看了眼那截断绳。“确是邢将军赠的。”
“念的是当年那份恩。”
“谁给他系的绳?”彭羕把玉捏得更紧。
周泰眼皮没抬。
彭羕在掌心翻玉,翻了两遍。“赠物?赠物哪有这么送的。这是信物。”
“某把这东西摆到吴侯案上,看他怎么断。”
他弯腰抄起地上的白虹剑,转身就跑。
门槛绊住他的袍角,他扯了一把才冲出门。
一半是抢功,一半是怕背后那口刀真落下来。
周泰站着没追。
彭羕死在院里,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只能盼孙权还记着那个替他挡过刀的周幼平。
这份盼有几斤,他自己也没数。
数得清,他也不至于听人一句劝,就把家眷连夜抬走。
老小这会儿该走出三十里了。
吴侯府。
玉佩递上去,孙权接在手里,翻过去,又翻回来。
玉被掌心焐热,边角硌着虎口。
“这玉——从哪来的?”
彭羕凑前半步,袍角还带着土。“还能怎么回事。”
“邢道荣与周泰早年就识得。不然当年凭什么放他出营?”
“周泰腰上挂着他的玉,这算什么?”
孙权摇头,声音往下沉。“幼平救过某数次。怎会对某作假?”
周泰替他挨过刀,那道疤,他亲眼见的。
彭羕心口咯噔一响,后颈的汗凉了。
前几回上门,他把周泰得罪到骨头缝里。
周泰最后那双眼睛,红的,能吃人。
孙权这一念旧,轻轻放下,他这颗头就悬着。
他脚跟一碾,往前凑,话又快又密。
“吴侯,周将军对您的情义,多半是真的。可亲近也分里外。真归真,比不过邢道荣那一头。”
“上回邢道荣从天上掉下来,吕蒙身为大都督,夜袭叫人从背后打断。咱们里头没有内鬼,这话说得通?”
“关羽那一圈哨口全瞎着,他隔着千里怎么摸到营前?”
“真有这份算计,一步都不差?”
越说越顺,彭羕自己都信了,嗓子拔高,手在案上比划。
“某在荆州听过一句闲话。邢道荣从汉中往荆州,刘备的号令压根没到过。”
“他敢顶着擅动兵马的罪,往荆州扑。”
“手里没准信,他凭什么敢?”
孙权没接话。
吕蒙那一败,确实怪。哨口全瞒过了,后背照样挨一棍。
可要说周泰是内鬼,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孙权把玉撂在案上,又拿起来。帘子被风掀了半边,他没看。
玉在手里,他掂不准了。
握玉那只手一寸寸收紧,收成拳头,骨节顶得发白。
拳头砸在案上,竹简跳起半寸。
“传周泰来问话。把他府上围住,一只虫也别放出去。”
彭羕脚跟一转,领着人往外跑,袍角一路翻。
他想起周泰那双眼睛,后颈又冒一层汗。
心里那本账翻得更快:揪出内鬼,大功一件。
吴侯为什么非拿周泰开刀,他比谁都清楚。
江东这些大族,椅子越坐越沉,私兵比官军还齐整。
吴侯的令出了城门就打折,话一进府就软。
各家的子弟占着郡县,粮册在别人手里,兵符也在别人手里。
一年里递上来的折子,十本有八本是各家的意思。
动一个周泰,敲一敲各家的案头,比调十道兵符都管用。
这刀举得高,落不落,看玉上那个字。
玉上的字,眼下姓邢。
传令的甲士冲出门槛,腰上铜牌撞出响。
灯笼一路点起来,把周府那段街照得发白。
再进周府,彭羕在门口就笑了。
院里几个仆人在扫叶子,一个家眷也瞧不见。
空的。
前几日锣鼓还响到半夜,眼下孩子哭一声都听不着。
彭羕把腰杆挺直,手不抖了,剑也端平了。
剑尖往院里一点。“周泰!你早有准备!”
“若不是某今日撞破,还不知你要藏到哪一日。”
“眼下去见吴侯,把罪认了。”
周泰把刀横在臂上,布条在刀身上擦出一道干痕。
他抬眼看了看天。
“见就见。”
他抬脚往外走,靴底碾过那片叶子。
走过院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空墙。
十来具甲叶撞在门框上,木闩裂开一道。
仆人跪了一地。周泰抬手。“都起来。看家的看家。”
彭羕跟在后头,剑收在肋下,眼睛钉着周泰的后颈。
剑尖离周泰后心,只差半步。
这一趟,周泰出得这扇门,未必回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