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二百人夺门,他赌命半刻钟
陈到把刀鞘往地上一戳。“将军,这人不该留。放他出营,跟放虎归山有什么分别?”
邢道荣盯着帐外那面卷了边的曹字旗。“杀了夏侯存,就干净了?”
“干净。”
“干净不了。”他把掌心按在襄阳城图上,指节压得发白。“砍一颗头,换一万双眼睛盯着城门。不划算。留着他带路。”
陈到抬眼。
“你手底下的白毦兵,换上曹军的衣甲,跟在他马屁股后头进城。”邢道荣指节往城门上一敲,“门一落闩,先剁夏侯存的脖子,再替我把门轴扶住。”
“半刻钟。”
“半刻钟,我的马到城下。”
陈到喉咙滚了一下。夏侯存进了城门,只要扯开嗓子喊一声,这二百人连骨头都拼不齐。
帐里静了三口气的功夫。
陈到弯腰拾起刀鞘,抱在怀里。“某去。门在,人在。”
邢道荣把案上的酒碗推过去,碗底磕在木头上,闷响。“带二百人。多一个都是累赘。”
“二百。”陈到点头,“够。”
邢道荣竖起三根指头。“城西三里,我压在坡后。你进了门,我数半刻。”
“夏侯存那头,胆子早碎了。他只想回城,顾不上身边多出二百张生脸。”
“你只管跟着走。某害不了你。”
“云长的大军跟在后头。襄阳这扇门一开,就合不上了。”
陈到掀帘出去,风把他甲裙掀起一角。他没回头。
帐角堆着二百副曹军衣甲。号衣一件件套上身,绳带系到最后一根,没人吭声。
陈到抹了把脸,血手印留在自己腮帮子上。
二百骑的马蹄声压着夜色过去。邢道荣站在营门口听,听得耳根发麻。
老刘家养出来的人,认死理。说不怕死,就真把命往刀口上递。
襄阳城头,火把烧得油星子直往下掉。
牛金这些天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又一圈,靴底磨薄一层。
关羽在城下扎营,攻得不急,退得不慌。两军隔着护城河互相看,谁都不肯先把刀伸出去。
牛金等的不是关羽。等的是曹仁。
砚山那边连一声雷都没有。八门金锁阵摆出去那些天,回音都不见一个。
他抠着城垛的手指冻得发僵,指缝里全是泥。
城头风大,火星子刮到脸上,烫出一个个红点。
曹将军是死是活。这句话在牛金脑子里翻了上百遍,翻得太阳穴一跳一跳。
就算砚山那头翻了天,四周还是曹家的将,一层压着一层。襄阳钉死在他手里,谁也翻不了。
可曹将军到底怎么样。
这口气压在胸口,怎么吐都吐不干净。
城下有人跑上来,膝盖一软跪在阶上。“将军!夏侯将军回来了,带了些残兵,就在门口!”
牛金转身,铁甲撞出一声脆响。“夏侯存?”
“是夏侯将军,小的看得真切。”
牛金盯着那人的脸。“曹将军呢?”
那人摇头。
牛金把牙咬住,牙根磕得发酸。“开城门。请他进来。”
门轴吱呀叫起来。夏侯存的马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蹄子,打了个趔趄。
马上那人脑袋低着,肩膀塌着,一路没往城楼上抬过一眼。
城楼上,关羽在看那封军报。看完,他把竹简合上,掌心抹平。
砚山。夏侯存的人马散了,曹仁的八门金锁阵从东南角被人硬生生撞烂。
这阵摆了多日,多少老将绕着走。一斧劈开,劈成两半。
关羽的眉峰动了一下。这员将,能扛事。
送信的小校还跪着。“将军,邢将军问,可否顺势取城?”
关羽把竹简搁在案角,指腹在刀镡上抹了一下。“让他等。”
“城里那位,眼睛还睁着。”
号角起了一声。荆州兵的营盘拔得整整齐齐,灶坑都填平了才走。
牛金在城楼上等。等人上来报曹仁的消息。
等来的是脚步声。
那小将连滚带爬冲上城阶,帽子掉了都没捡。“将军!坏事了——夏侯将军带回来的人里头,藏着刘备的兵!夏侯将军在门洞里被砍了!”
牛金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顿,刀尖凿进砖缝。“门呢?”
“还在打!”
他一个字没多问,提刀下城。靴底砸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下砸。
门洞里的血已经漫过门槛。人群里一杆大斧抡开半圆,斧刃上的血甩成一条线。
那人满身通红,一双眼从血里头露出来。
邢道荣。
牛金后颈一凉。这口斧头进了城,襄阳就少了一半。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喉咙里泛出腥味。
他扯开嗓子:“弓箭手!往门洞里射!不管是谁,射!”
弓手把箭搭上弦,手在抖。弦响了几下,又停了。
那是自家兄弟。箭尖对着自家兄弟的后背。
牛金一脚踹翻最近的弓手,抢过弓来。“射!”
门洞里先炸出一声吼。
“诸位!”
邢道荣把大斧往地上一插,血手拍在自己胸甲上。“大丈夫活着不能五鼎食,死了也得五鼎烹!今天跟我死战的,赏钱我当场点,一个子儿不少!”
“荣华富贵,就压在这道门槛上!”
“随我冲!”
这一嗓子下去,二百个白毦兵眼珠子全红了。
邢道荣散财的名声,在荆南比他那口斧头还响。他说有赏,铜钱真能砸进手心里。
当兵吃粮,十个人里有九个是被抓来的壮丁。卖命,也得挑个给钱痛快的。
跟着邢道荣,打赢了有赏,打输了他自己顶在最前头。
门洞里刘备兵少,刀快。曹兵挤成一团,被压得往后退。
陈到拿肩头扛着半扇门板,脊背压成一张弓。
牛金把弓拉满,闭上眼,撒手。
箭飞出去,扎进一个曹兵的后心。那人扑倒,手指在他靴面上抓了一把。
牛金眉头拧起来,又抽一支箭。
身边兵卒的声音抖得不成句子。“将军……将……全来了……外头全来了……”
牛金的手停在弦上。
护城河外的坡上,旗子黑压压翻过来,一片接一片压上岸。
打头那匹马是红的。马上的人横着一口长刀,刀背上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关羽。
牛金的手指松了。弓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城砖上,弹了两下。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抓不住。
门洞里邢道荣的吼声还在往上撞。
牛金盯着那道往城门里灌的红影,喉咙里挤出半句。
“完了……”
城门外,邢道荣一斧劈断门闩,回头朝那面红旗吼。
“云长!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