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他念了句口诀,沙石立成了墙
邢道荣当场分兵布阵。
阵型一动,正是偷家的好时候。
曹仁没动。
八门金锁本是守势,他要打,得先换阵。
更要紧的,他不信这世上还有人会摆。
不信的不止他一个。
吴懿、陈到交换了个眼色,手上照吩咐走。
半个时辰,阵成。
曹仁眯起眼看。
两座阵,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
邢道荣纵马出阵:“认得我这阵么?”
曹仁把鞭子往手心一磕,笑得直不起腰。
“八卦阵?分明抄我的八门金锁。画虎不成。”
“敢不敢来打?”
“我的阵,我有什么不敢。”
邢道荣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八门金锁他破不了,那就让对面先动。
他把斧子往肩上一搭:“只管道来,看能打成什么样。”
“你当我家军师会抄你的东西?”
曹仁脸上的笑收了半寸。
这人越坦然,他心里越没底。
他侧头唤夏侯存,压着声交代两句:生门进,休门出,再从开门撞一回。
夏侯存前头认错人,欠着一笔账,正想拿人头补。
五百骑兵,一个弯都不拐,直冲生门。
阵里像一座座土城套着土城。
撞哪一边都是枪。
夏侯存拨马往西南,箭从雾里钻出来,钉在马前。
门一重压一重,东西南北早分不清。
五百骑被切成十几股,前头的看不见后头的。
雾压下来,喊声从四面起。
邢道荣再看过去,魏军一个接一个被捆了,推到中军。
他把斧柄在掌心转了一圈。
这阵真狠。
他不过是照着八阵图的架势摆的。
夏侯存也算配合,曹仁让往哪走就往哪走,一步没拐错。
阵里八十多样变化,他只会个壳子,壳子也够闷死一个莽夫。
头一回摆阵就撞上这么个对手,正合适。
阵里的吴懿、陈到,那点看戏的神色早没了。
汉中王称王以后,邢道荣在武官里排到关羽张飞后头第三个。
功劳是实打实的,每回冲阵都在最前头。
可也有人不服,说他身上只有一股莽劲。
眼下这座阵摆出来,再找一个能摆的,不好找。
吴懿搓了搓手,替益州人叫屈的那点念头散了。
转念又跑偏:这人有两房妾,正妻的位子还空着,益州哪家的姑娘配得上?
马蹄声把他拽回来。
邢道荣在马上回头:“曹仁!你的阵我破不了,我的阵你也破不了。”
“换我来试你的!”
曹仁的手在鞍上一紧。
前头拿夏侯存试水,他没料到整锅都能被人端走。
阵里明明处处对不上,人怎么就陷进去了?
这一句听下来,他以为对面摸到了破法。
邢道荣心里有数:硬撞阵壁,是拿牙啃石头。
莽进一道门,只会被门带着走,末了被整座阵吞进去。
诸葛亮在八阵图上早写过应对。
两路人马,一路走正,一路走偏。
正军从生门进,偏军从景门进。
景门被偏军缠死,退不到杜位;惊门出不到景位;生门挨着打,退不回死位。
杜位一空,整座阵就散了架。
这些话他从前看不懂。
见了曹仁的阵,懂一半。
夏侯存在里头顶了一圈,另一半也对上了。
他把斧子举起来:“看我破阵!”
吴懿领一路,扑景门。
其余的跟着他,进生门。
换在先前,众将还得掂量这左将军行不行。
夏侯存的下场摆着,没人再问。
曹仁看着两路人马分头压来,脸色沉下去。
他喝令阵形放开。
邢道荣一马当先。
这毛病改不了,带兵就得冲在最前头。
冲进去,四面都是曹兵的枪,转两圈就分不清哪头是北。
领头的,比什么都紧。
耳朵里嗡的一声。
曹仁的笑从雾里压过来。
“邢道荣!进了我的阵,就别想出去!”
“风火山林!”
“开!”
风是横着来的,沙石打在脸上,一下一下生疼。
怪石从地里立起来,棱角像刀。
沙墙叠成山,一层压一层。
江涛声从脚底下翻上来,像有人贴着他耳朵擂鼓。
他的马连退两步,鬃毛全立着。
他只学了皮毛。
这念头一冒,手心就出汗。
从前没这毛病。
从前最坏不过一死,求的就是这个。
如今想赢,不想死,手就抖了。
“将军!”
鲍隆的声音贴着耳朵过来。
“往哪边冲?”
邢道荣回头。
鲍隆看着他,眼睛一动不动,等他开口。
后头全是这样的眼睛。
他把大斧攥紧,指节顶得发白。
脑子里翻出那几句:正奇分生死,左右合围;前后夹击,直取中军,像线穿针。
对,中军。
“弟兄们!阵眼露了,跟我走!”
斧刃一指,直取阵心。
声浪从后头跟着起来,脚下的土都在震。
八门金锁变得再快,能快过江陵城头上落下来的箭?
真迷了路,往吴懿那边靠就是。
哪边有杀声,就往哪边砍。
他一斧落下,一片人倒;再一斧,阵壁裂开一道口子。
陈到那些白毦兵跟在后头,一个顶十个,把口子撕成豁口。
曹仁要抽景门的人去补惊门。
吴懿咬死了不放,一动就被顶回来。
曹仁这才瞧出味来,这两路人马不是乱撞的。
来不及了。
邢道荣一路砍到景门,曹仁的阵从头到尾散了架。
曹仁把马头拨回来还想再冲。
翟元一把攥住他的缰绳。
“将军!阵都破了,走!”
“去樊城讨救兵,襄阳丢不得!”
曹仁嘴里发苦,早知如此,那城门就不该出。
翟元压着声:“牛金在襄阳还有一万人,城不是那么好破的。樊城得了信,围自然解。”
曹仁带着亲兵,从砚山背后溜了。
邢道荣没看见。
他跟吴懿合到一处,正把曹仁的兵阵从头到尾犁了一遍。
满地都是丢下的枪和跑散的人。
“抓!抓不住的,就地砍了。”
吴懿、陈到领命追出去。
追了一个时辰,砚山里的曹兵被抓了个七七八八。
吴懿拎着几个俘虏回来,笑得见牙:“八门金锁,说破就破。”
“将军,全靠你。”
这账邢道荣自己会算:没那几句口诀,没夏侯存先趟一遍,他今日得栽在这儿。
分秒都要抢,不是客套的时候。
他拱了下手,叫人把夏侯存提来。
人被按在地上,脸埋在土里。
邢道荣把斧刃搁在他脖子边:“降,还是死。”
“路就两条,你自己挑。”
夏侯存喉结上下滚,眼睛盯着地面。
夏侯家的子弟,曹操起家靠的就是曹家、夏侯家这两根柱子。
宗族子弟的吃穿用度,比旁人厚一层。
投降的念头一冒,族谱上那条名字就要划掉。
他不吭声。
邢道荣看得明白,这人不是硬骨头,是账算不过来。
“不吭声?好。成全你。”
他抬了抬下巴,两个兵上前架人。
夏侯存猛地抬头,嗓子破了:“将军放我回去!我做内应,今夜举火为号,开襄阳城门献给你!”
邢道荣的眉梢动了一下。
换个人说这话,他也就听了。
姓夏侯的说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
降了能说是怕死,献城这一条,族里能把他从祖宗牌位上抹掉。
这会儿又不是夏侯霸被司马家挤兑的年月。
夏侯家的人再没骨头,也出不了这么一号。
可世上的事没有绝对。
刀架在脖子上,人真会冒出这种念头。
他把斧刃往夏侯存颈边贴了贴,皮上压出一道白痕。
“行。今夜城头那把火要是烧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