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他一个人守着一座空营
曹仁的探马摸回营时,天还没亮透,马鬃上挂着露水。
探马跪在地上喘,说襄阳城外的鼓声一夜没停。
关羽的旗已经压到襄阳城下,云梯搭上垛口,鼓点一阵压着一阵,震得帐顶的布簌簌落灰。
曹仁把手里的马鞭折成两截,断口上的竹丝扎进指腹。
他把刺拔出来,指腹上留了个红点。
“他攻城,我就去劫他的营。”
帐里没人接话,几个将校把眼睛钉在地图上。
炭盆里的火将灭未灭,翻一下,火星子往上飘。
兵马点齐,绕过大道,从芦苇荡后头插过去。
芦苇叶子扫着甲片,沙沙响,谁也不敢咳嗽。
草叶上的露水打湿马蹄,队伍没停过一步,裤脚很快湿到膝盖。
大营到了。
营门口的木栅歪着一根,横在地上,马蹄跨过去磕了一下。
营门大开,望楼上三五个人,旗杆歪着,灶里还冒白烟。
曹仁盯着那点白烟看了两息,烟细得像一根线。
“杀。”
刀出鞘的声音一片接一片,铁蹭着铁,听得人牙酸。
曹军撞进门去,门板砸在地上,扑起一层土。
守将把头盔往地上一摔,嗓子扯开:“曹军来了——跑!”
一声喊,四面的人往野地里散,锅碗翻在地上滚。
有个兵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踩在柴灰上。
夏侯存催马就撵。
前头那将跑得凶,白马四蹄几乎不沾泥,蹄后甩起一条土线。
马蹄声从土路拐进草甸,声音一下轻了。
夏侯存的眼睛黏在那团白上。
白马,神驹。
营里前几日传的话翻上来:邢道荣胯下那匹,通身雪白。
“前头骑白马的,是邢道荣!”
这嗓子一出去,后头曹兵的脚步全乱了,抢功的心盖过了阵型。
鲍隆在马上一僵。
白马是他骑的,的卢是将军亲手塞到他手里的。
他扭头扫了一眼,黑压压一片枪尖,全朝他来了。
认错人了。
认错才好。
这帮人要往哪儿引,就往哪儿去。
他把身子伏低,马鬃扫过脸。
鲍隆把缰绳攥紧,掌心勒出一道白痕。
“曹贼!想拿我?做梦!”
这一句把夏侯存最后那点疑心烧干净了。
“就是他!追!别让邢道荣跑了!”
曹仁在中军听见那三个字,眉头拧死。
那人不是早走了?怎么一个人守空营?
话没盘算明白,前头的喊声又拔高一截。
喊得那样笃定,他不信也得信。
马鞭一甩,催前军快追。
队伍在田埂上拉成一条长线,后头的人踩着前头人的脚印跑。
追出十来里,背后鼓角炸开。
鼓声是从芦苇荡里出来的,闷闷的,一下一下砸在后背上。
曹仁背脊一凉,回身喝令前军回撤。
来不及了。
吴懿从左边切进来,陈到从右边压上。
陈到手底下那支白毦兵,鞋底踩得碎石乱滚,跑起来像一堵墙在推。
那些兵的脸是黑的,眼睛亮得硌人,不喊不叫,只往前顶。
枪递出去就是一个洞,倒了也不出声。
枪杆撞在一起的声音,比喊杀声更沉。
曹仁的牙关磕在一起,磕出了响。
他把头盔的带子咬在嘴里,咬得铁片直响。
他这辈子打的仗不比谁少,这一回脸皮叫人当鼓敲。
拢起亲兵,朝襄阳方向硬凿。
走出几里,前头的绣旗被风扯得啪啪响。
旗下那人不躲不闪,白马鼻子里喷着白气,一柄大斧横在鞍前。
邢道荣。
曹仁勒马,马蹄在地上刨出两道沟。
“邢道荣!你敢拦我!”
邢道荣把斧背在马鞍上一拍,肩膀抖着笑。
“拦的就是你。你打关羽的那一套,搬来打我了?”
曹仁喉头滚了一下。
写信那会儿,这人就把他的算盘看穿了。
前头横斧,后头追兵。
他把马头一拨,从斜路钻走,马腹擦过树干,蹭掉一块皮。
邢道荣斧子一指,追。
襄阳城下正打着,往那儿去等于把脖子递过去。
曹仁在马背上飞快盘算,想起襄阳背后那座砚山。
山里收拢残兵,接上城里的守军,等于禁、司马懿的援兵一到,这局还能翻。
小路窄,他一路把散兵捡着走,往砚山去。
树枝刮在甲片上,刮得吱吱响,队伍里没人说话。
邢道荣没算到这一手。
依他想,曹仁要么去襄阳撞关羽,要么退回樊城。
砚山在襄阳背后,这一绕,绕出了他的算计。
不能让人钻进山里蹲着,今日死掉的弟兄就白死了。
山里地形不明,他先把吴懿、陈到合过来,才压进山道。
转过第三道坡,曹仁的兵就在前头。
坡上的碎石被马蹄带下来,滚到枪杆上,叮一声。
不光有兵,还有阵。
八路兵马按八个方向铺开,枪尖朝外,旗子一动不动。
风从八个方向吹过来,旗面一次都没翻过去。
邢道荣的眼皮跳了一下。
出荆南打到现在,头一回在真刀真枪的地面上看见这东西。
曹仁立马阵前,声音扬得很高。
“邢道荣,阵摆好了。你的机会,没了。”
“带着关羽回江陵。援兵一到,你们一个也走不脱。”
吴懿把马凑近,压着嗓:“这摆的什么?”
陈到也看他。
邢道荣没答。
阵他认得,八门金锁,曹仁在新野用过的成名货。
他纳闷的是另一件事:这两位兵书都翻过,怎么就一个不认?
这话问不出口。
鲍隆把马往前挪半步:“将军,识得?”
邢道荣点头。八道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
生门、景门、开门进得去,伤门、惊门、休门带血出来,杜门和死门进去就是埋人。
新野那一回,阵布得齐整,中间没人坐镇,子龙将军从东南生门撞进去,正西景门杀出来,把阵踩成一堆乱草。
眼前这一座,当中那个空子,曹仁自己补上了。
这些他没往外说。
他把斧柄上的缠绳又绕紧一圈,绳头用牙咬住。
话音落地,曹仁的笑就滚过来。
“说得不错。你大可以照旧法子来试。”
邢道荣的手指在斧柄上一收。
不是诈他。
破阵的法子他不会。徐庶不在这儿,诸葛亮也不在这儿。
肚子里那点东西,撑不起这一阵。
他往阵里看,看那道空子,看到第三回才把眼睛移开。
曹仁见他不吭声,嗓子又高一层:“不敢来攻?那就退!”
邢道荣的眉毛抬了一下。
这阵只能守。
真要占着上风,话该是“你不来,我打过去”。
他把大斧举过顶,斧刃在日头下翻出一道白。
“曹仁!你当只有你会摆阵?”
“来,试试我学的孔明八卦阵!”
对面八路兵马的枪尖,一齐掉头对准了他。
曹仁按在鞍桥上的手,指节绷得发白,喉咙里挤出一句:“孔明在成都,你哪来的八卦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