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这把刀,崔公你扛不动
樊城的败报晌午递进门,探马跪在阶下,等的是一句发作。
司马懿的笔没离简,竹面上正写给邺城的军报。
他只吐了半句:“襄阳这一失,我算漏了一格。罪,我自己去领。”
话落,笔尖又压回竹面,墨痕在“关”字上洇开一小团。
城外的将官还等着问罪的消息,他先叫人把城防图取来,眼睛扫过北边那道雪线。
“关羽万人敌,冲锋抢在最前,尾巴从来不管。斩将容易,带兵差得远。”
墨顺笔杆淌到指节,他抹了一把,接着写。
“真正要盯的是邢道荣。办事死板,却敢把命推上桌。胆大,心细,难缠。”
“日后必成心腹之患,魏王早作打算。”
末尾又添一行:有人说他是白起后人。我与他交过手,那股杀气压得住人。
蜡一浇,信交亲兵,往北去。
邢道荣三个字,江东听过,益州听过,曹营里听过的人不多。
曹洪在汉中折过一阵,曹家人只当曹洪本事有限,没往心里放。
这封信进了邺城,曹操才把名字记在案头。
襄阳城里另一支笔也忙着。
关羽给成都写的战报,光邢道荣就占去三行。
“襄樊一役,全赖子舆设谋。”
“其斧起如风电,石可攒,海可平,霸王可举,飞羽可穿。”
“更有不要命的时辰,兄长当知。”
邢道荣站在案边,耳根发烫,手在刀柄上蹭了两下。
“云长,报功就报功,别这么写。”
笔尖没停。“我从不虚夸,字字有据。”
“再说这些字还嫌轻。平平无奇。”
平平无奇,这四个字压在“攒石平海、力举霸王”后头,听得人头皮发紧。
邢道荣张了张口,把话咽回去。
关羽写完吹了吹墨,把简推过来:“你再看,哪处还短?”
“够了,够了。”
他想着左将军的印都挂上了,再添几笔功,将来混个大将军也不亏。
樊城没打下来,关羽不再提再攻。
江北那头,曹操见襄阳换了人守,也没肯先动手。
年关近了,刀都进了鞘,天下静了一阵。
刘备那头又调了调手牌。
襄阳仍交关羽,盯曹操。
邢道荣往江陵去,脸对着东吴。
江陵城矮,水网密,东吴的战船一靠岸就能照面。
他到的头一件事,是数箭、量墙、把粮囤挪到高处。
这份清静里,他倒没闲着。
西城是马超的地盘。
前日来了话:崔琰亲自跑一趟西城,就为看陌刀打成了什么样。
黄月英的鼓风机,交州运来的铁,崔琰在背后撑腰。
一百把陌刀摆在院里,勉强够一支队伍用。
说是“陌刀军”,其实唬人,一百把刀只能当尖刀使一回。
可这一步,已经跨出了这个世道该有的路数。
崔琰押刀到的这天,风硬得割手。
邢道荣迎出二门,拱手拱得夸张:“崔公,这趟也劳你跑?”
崔琰把袖子往上捋:“别嫌我碍事。我只想瞧瞧你心心念念的陌刀,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伸手在刀脊上一敲,声音闷得像敲冻土。
“这兵刃沉得没道理。一个人,扛得起来么?”
邢道荣抄起一把,抖了个刀花。
一把刀,跟他那柄大斧差不多分量。
刀身一人多高,铁全堆在脊上。
这刀不用刃口去割,是整片砸下去的,铁脊压着,人马都受不住。
真要凑成陌刀军,光举得起刀不够,还得披得住重甲。
披不住甲的人,骑兵还没撞上来,自己先给压趴。
这一百号,得从精兵里再挑精兵。
他把刀横在膝头:“这刀握在手里,是刀,也是命,也是富贵。看明白这一层的人,才拿得动。”
崔琰没接话,眼睛落在刀面上不动。
邢道荣当他没信,一把拽住袖子:“走,今日营里点兵。”
不等他推辞,人已经被拖着走。
营门还隔着十步,声浪先砸过来。
“破!”
“进!”
“护!”
“杀!”
一字一顿,砸在雪面上,耳朵发麻。
崔琰脚下顿了半步。
他这辈子没进过几回兵营,兵是精是烂,耳朵听得出来。
年关底下,天没亮就喊成这副样子,这营里的筋骨,他心里有了数。
邢道荣偏头看他:“崔公,这声哪天断了,就是我们都死绝了。”
营里的喊声被一句“将军来了”撕开。
“将军,我这刀法练得如何?”
“将军,今日可是来考阵法的?”
鲍隆横眉过来:“喊什么喊!谁叫你们喊了!”
这人往队前一站,真还有几分教头的架子。
邢道荣心里笑了一下,面上给足他脸:“都别喊,听鲍将军号令。”
营里立时收了声,一双双眼睛全落到鲍隆身上。
鲍隆扫过一圈,抬起一只手:“散!”
轰的一声,兵卒又朝邢道荣涌过来。
“邢将军,今日来做什么?”
“年关到了,那假期算不算?”
“算。”邢道荣笑,“一人歇五日,说到做到。今日不为这个,今日挑一百个人。”
“我来!”
“我能上!”
什么还没说清,报名声已经砸成一片。
崔琰眼皮直跳。
这股劲用不着讲,早就是滚的。
难怪这人回回都赢。
谁撞上来,腿肚子先软三分。
邢道荣摆摆手,声浪又落回去,几百双眼睛钉在他脸上。
这种令行禁止,让崔琰把身子转正了些。
论军纪,这支兵没处挑。
刀搬进场的时候,前排的人先伸脖子。
巨大的刀身横在架上,谁也没见过这路东西。
后头看不见的,急得往前拱,转眼围成三层。
见人差不多齐了,邢道荣举起一把陌刀。
“诸位,这叫陌刀。比寻常刀刃长出一大截。”
“要拿它,先得有力气,何况使起来。”
“今日挑的,就是举得动、舞得开的人,共一百。就这些,有问的么?”
营里先前鸦雀无声,末一句落下,轰地开锅。
“谁都能试?”
“就要一百?”
“将军选我,我能拿两把!”
正经问的,胡乱吹的,混成一片。
说归说,报名一个不落,都怕慢人一步。
邢道荣朝鲍隆递了个眼色。
老搭档心领:“排好排好,问什么问,要进的过来拿刀。”
一群人推推搡搡,谁也不让谁,好歹凑成一列。
头一个,个子不高,肩背结实,一脸笃定攥住刀柄。
刀一离架,脚下连跌两步,刀尖戳进雪里。
“我……我还没准备好。”
鲍隆脸上挂不住:“去去去。没准备好?军中向来一碗水端平,一人一回。”
那人嘴唇动了动,退到队尾,指甲把掌心掐出四个印。
后头的人看了,一个个把手收紧,改成双手去抬。
抬起来的多,能像样使的少。
有个汉子两手架住刀,硬把刀抡到半空,脸憋成紫的,膝盖一软,连着刀栽进雪堆。
鲍隆踢了踢他的靴底:“下去,养三天再来。”
轮到第十个,才勉强挥出两下。
鲍隆拿不定,回头找邢道荣。
邢道荣没犹豫,在那人眼里快熄下去的光里点了一下头:“这个程度就行。”
那兵卒嗓子都劈了,连声称谢,回身一站,腰杆笔直。
其余人眼睛红了,咬牙往上挤。
有那个心,没那个力,后头多半连两下都挥不出来。
邢道荣没耐性再看,回头交待:“都照这个尺子量。”
鲍隆重重点头。
剩下的刀抬上车,邢道荣领着崔琰出营。
走到营门,他忽然停住。
崔琰也停了,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得啪啪响。
“子舆,我还有一件事,要请你替我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