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诸葛亮看完他那张表,拔腿就跑
邢道荣原以为鼓风机是后世才捣鼓出来的物件。这一回,他错得干净。
前汉光武年间,炉子上就有鼓风的家伙。南阳韩暨还动过手,在曹魏做满七年监冶谒者,拿水力推着风箱转,曹操营里的刀枪甲片没断过货。
水力挑地势。坡不够陡,水不够急,叶轮转不动。一处锻造所一个地形,这套法子搬不了几处。
黄月英这台不一样。踏板一沉,叶轮轻飘飘地过一圈,风灌进炉膛,火苗窜起半尺。
炉边热气扑脸,他眉毛上凝了一层水。木板烫,掌心按上去就出了汗。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夫人,这物件能不能送去西城?叫铁匠上手试。”
黄月英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本就是为这个做的。倒是将军,一眼就瞧出来了。”
诸葛亮在旁边抬眼,扇子停在半空。“将军识得此物?”
邢道荣的后颈一凉。“瞧个新鲜罢了。”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往后退了半步。“军师,夫人,这些阵图我还要细看,不多扰了。”
话没落地,人已跨出门槛。
诸葛亮把扇子收进袖里,指节在扇骨上敲了两下。
院里两道目光追着那道后襟。两人对望一眼,谁也摸不着头脑。
他把袖口里的手攥了攥,直到巷子拐弯才松开。
回府,八卦阵摊在案上,四角压了镇纸。
头一句总纲就把他钉住了:十六阵排在外,方里藏圆,四角起风云之势,形如天盖,作一军之主、兵锋之先。
每个字都认得。串成一句,是一堵墙。
他把竹简翻过来,又翻回去。灯芯烧出一截黑头。
“十六在外,方里藏圆……圆在哪儿。”他把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啪一声折了。
这么耗着不成。他叫人抬来一座沙盘,按八卦方位堆土作垒,插旗当营,兵卒数目刻在小木片上。
白日推演。夜里推演。饭端进去,碗端出来。
旗子插歪了,他一根根扶正,扶到一半又摇头,一把全拔了重来。
第五日,他把沙盘一角推平,重新堆。
他把总纲抄在木牌上,挂在床头,睁眼就念一遍。
两位夫人从西城回成都,他连马车进院的响动都没听见。
大乔在廊下站了半晌,裙角被风掀起又落下。“人都到家门口了,怎么连个影子也不见。”
樊玉凤把包袱搁在几上,解开绳结,又系回去。“妹妹别急。他遇上事就是这个样子。等着。”
大乔把汤盅搁在门槛边。半个时辰后再去端,汤面结了一层皮。
大乔捏着衣角。“姐姐,他是不是病了。”
樊玉凤把帕子叠成方块。“病不病,得有人进门看一眼。”
“再等三日。三日还不出来,我自己去问。”
这一等,等到了第十来日。
樊玉凤攥帕子的手紧了,指腹把绢子捏出褶。她托人打听,人是打军师府回来才变这样的。
樊玉凤数着日子,院里的灯点到了第三回。她把袖子往上撸,脚已往外走。
门房跑进来,气都没匀:诸葛军师到了。
她把袖子放平,对着廊下的水缸理了理鬓角。
诸葛亮立在阶下,抬头看她的脸色,拱手时嘴角塌了一下。“夫人安心。听说将军这些日子不对劲,我来瞧瞧。”
她屈膝行礼,声音压低。“军师,旁的都不求。他走路不看人,喊也不应。”
诸葛亮的目光在门缝上游了一下。“夫人留步。他这不是病。”
门板被敲了三下。“将军,亮来了。”
里头没声。
诸葛亮眉头一皱,掌心贴上木门,又叩两下。“子舆!在不在?”
门里炸出一嗓子:“孔明快进来!我这儿一堆想不通的,正要抓你!”
他推门而入,脚在书堆上绊了一下。屋里一座大沙盘,两边册子摊到桌沿。
沙盘边沿积着薄灰,只有中间那一圈被手掌抹得发亮。
邢道荣眼圈浮着青,胡茬扎出一片。客人还没站定,他的腕子先被攥住。
“孔明,看我这图,错在哪儿。”
布图铺开,上面画着各路兵阵,阵旁标满小符号。
诸葛亮的手指停在半空。“这些……是什么?”
“数字。一二三四,写起来太占地方,我拿符号代了。”邢道荣把布图往他眼下送了送,“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烛火被挪近了半寸,纸上的痕迹全亮起来。
诸葛亮低头,指腹在其中一个符号上碾了碾。“一横一竖,能装下多少兵?”
“装多少,看后头添几个圈。”
“八总阵。西北乾位作天阵,西南坤位作地阵,东南巽位作风阵,东北艮位山立在那里,云从山出,作云阵。”
“水火金木化成龙虎鸟蛇四奇,搁在两边当奇兵。左边青龙,右边白虎,前头朱雀,后头玄武,正中空出来,大将坐进去。”
“八阵套进总阵,总阵八十四,另加游兵二十四。我一条一条编了号,哪一格接哪一格,图上都牵着线。”
布图一翻,底下压着一张巨表。数字排成列,后头写着某一变、它的脾性、能派什么用场、卡在哪儿。
诸葛亮猛地直起腰,后颈一层汗。他见过的阵图都散在竹简上,从没人这样摆过。
他把布图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来回两趟。
诸葛亮伸手在沙盘里拨了拨土垒。“这一角,你摆了三层。”
“三层,正面顶得住。”
“侧翼空了。”
邢道荣把旗子抽出来,重新插回去。“从侧翼进,就堵上去。”
手指在表上按了两下,诸葛亮回身攥住他的胳膊。“子舆,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邢道荣点头。
“你别走。我去把孝直和崔公拉来。”
话音没落,人已冲出院子。
樊玉凤和大乔守在廊下,只见那道身影一路跑到巷口,袍角都飞了起来。
一盏茶的工夫,诸葛亮回来了。身后跟着法正、崔琰,两人被拽得踉跄。
法正和崔琰被拽进院时,脸上还挂着懵。
到桌前,看清那一格一格,两人的话都咽了回去。
白丁站在这儿,有人指一遍,也能明白哪一格干什么用。
三个人一头扎进屋子,门一合。
廊下的灯芯噼啪一响。屋里静了,静到能听见谁的指甲刮过纸面。
法正的声音先出来,只半句:“这不是阵……”
跟着“砰”一声,椅子翻倒在地。
接着有人笑出了声。
樊玉凤扶着廊柱站住。屋里笑的那位,是从来不在人前失态的崔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