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封王台上那句嘀咕,被人听去了
江东那一刀,终究没捅进荆州的后背。
江陵城头那一夜,血水顺着女墙砖缝往下淌,淌到城根才凝成黑块。
甘宁的尸首留在城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矛。
吕蒙、潘璋被麻绳捆成一串,一路押解进成都,跪在丹墀下引颈就刀。
邢道荣站在人堆后头,看刀光落下,看人头滚开,看血溅上阶石。
江陵那边的血没干透,成都这边的酒先摆上了。
捷报进成都那天,他把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角捏得起了毛。
肩上压了几个月的那块石头,这才滚到地上。
他这些天指节不抖了,夜里不再惊醒,一觉能睡到更鼓响。
吕蒙那手白衣渡江,本来是要把蜀汉的天掀掉的。
他硬生生把这口气摁回江东去。
摁住之后怎么走,得他自己拿主意。
襄樊的火头还烧着,刘备先要办另一桩事。
称王。
荆州几家、益州几家,为这两个字磨了快两年嘴皮。
奏疏一层一层摞在案底,摞得发黄。
先前仗一场压一场,刘备全给压住了。
如今只剩襄樊一处热点,他不再压。
曹操头顶那顶王冠戴了多年,刘备不跟一步,处处矮半头。
底下拿命填阵的将军们,也得有个名分安一安。
崔琰说过一句,名号不立,人心不聚。
这话传到益州,法正当夜把表章拟好了。
法正捧着奏疏在阶下候着:“益州这边,等的就是今日。”
邢道荣恰在成都,刘备索性把这事当面定了。
建安十五年,进了秋,又进了冬。
东吴那手偷袭被拆得七零八落,刘备挑这时候登坛。
坛筑在沔阳,方九里,五方各立旌旗仪仗。
天没亮就起了风,旗面拍得猎猎响。
成都城里彩绸从城门挂到宫墙,鼓乐敲得人耳根发麻。
街两边百姓挤到墙根,孩子骑在大人肩膀上。
在外征战、各处布防的将领一个没回来,余下的文武按班次站定。
邢道荣换了新甲,肩头铜片凉,贴得骨头疼。
他站在第一排,靴底踩着新铺的红土,土还带潮。
刘备披一身华服,头戴王冠,一层一层往台阶上走。
脸上那点笑压着威仪,压得恰到分寸。
崔琰在前,许靖、法正在侧,捧冠冕,递玺绶。
刘备朝南坐下,满殿文武伏地,口称汉中王。
文官袍角扫着红土,武将的刀鞘磕出一路碎响。
司仪嗓子扯开,诏书声撞在坛壁上,一圈圈弹回城里。
起兵讨贼、匡扶汉室、连诸侯抗强敌,一桩一桩往下念。
赤壁的火,荆州的血,益州那些要命的栈道,也一桩一桩念。
念到汉中、南平两处大捷,坛外呼声压都压不住。
邢道荣听着,喉咙里塞了一把干沙。
他没忍住,压着嗓子嘀咕出声。
“董卓、吕布、袁家两个、韩遂、马超、张杨、刘表,哪个不是连州带郡。”
“那阵子主公手里没名号,身后没几个人跟着。”
“如今吴、魏两家跟咱们鼎足立着,谁敢说这不是命世之才。”
“大义在这一边,寰宇总要扫干净。”
这话不合规矩。上头正念诏,下头有人嚼字。
换第二个人,甲士早把他拖出坛外。
他是刘备手里头一号战将,谁也不愿找这麻烦。
话里又全是替刘备数苦,听得出来没别的心思。
他没留意,贴着他站着的吴懿,一字不落全听进去。
吴懿眼皮往上掀了掀,那点神色马上收进胡须底下。
坛上诏书念完,刘备起身,从司仪手里接过剑,接过印。
剑举向天,声口劈开满场鼓乐。
“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刘备——”
“今日对着列祖列宗起誓。”
“汉室这江山,我扶到底。”
“违了此誓,无颜见列祖列宗。”
说完对天三拜,额头磕在坛面木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满殿人跟着伏下去,甲叶碰甲叶,响成一片。
鼓停了三下,又起三下。
山呼声从坛下滚到街尾,一圈一圈打回来。
邢道荣额头贴地,脑子里翻出前世读过几句闲话。
秦始皇撞见秦二世,能当场抽剑把人砍了。
李世民撞见李祝,只能拍拍肩膀,抬头看天。
赵匡胤撞见赵昊,看了半天,说一句尽力了。
朱元璋撞见朱由检,先抽一顿,末了还得夸一句有骨头。
刘邦撞见刘备,只会拍着胸口说,祖宗这四百年,退得体面。
大汉还剩几年,他算不出来。
他认下的只有一条,这段故事,仍旧好看。
日后姜维若还肯回汉,路上也不至于太孤单。
刘备做了汉中王,头一道表文写往许都。
表里把差事、败仗、愧疚一层层摊开,字写得极重。
董卓乱阶、群凶剥民那些旧账,也翻出来重数一遍。
押表的骑士换了三匹驿马,一路往北跑。
这道表到不了刘协案头。
半道上就得拐进曹操府门。
曹操读完,案上的东西怕是保不住。
天下成了这局面,谁还看他脸色。
不痛快,提兵来打。
大典一散,成都最忙的是封官的笔。
刘禅立为王世子。
崔琰做太保,许靖做太傅,法正做尚书令。
诸葛亮挂军师衔,军国重事全从他手里过。
关羽前将军,张飞右将军。
邢道荣左将军,加南平县侯。
黄忠仍做征西将军,赐关内侯。
赵云征南,马超征北,魏延征东。
另有一道令,赐关羽、张飞、邢道荣龙将。
马超、黄忠、赵云、魏延,虎将。
底下人背地里就叫开了,汉中王帐下三龙四虎,七员大将。
印绶一只一只递下去,递到谁手里都沉。
黄忠在汉中营里,魏延在汉中山道上,两人接了令,都没吭声。
邢道荣摸着新印,铜面凉,指腹压出一道痕。
这印比前些年那块木牌重得多,压在掌心里叫人不敢歇。
他抬眼往北看,关羽那边还围着樊城。
吴懿是益州人里站得最齐的一个。
吴懿从他身边过,笑着道了声贺,脚步没停。
那笑在脸上停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