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五千人也要往六万兵里撞?
左右都督四个字送到江陵,邢道荣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
江东那盘棋走歪了。
淮泗出身的武人捧着鲁肃,吴郡的世家推着陆逊,两拨人隔着一方都督印对瞪。
孙权把印一剖两半,不是高明,是没别的路。
鲁肃接了左都督,信跟着到,说要与刘备重修旧好。刘备应了,两家立约,互不动兵。
纸面上的太平。江面越平,底下浪越高。
赵云大胜之后回了成都。
交州三郡的太守位子分下去,益州、荆州各出人。江陵城头立过功的潘濬,卷了铺盖去交趾。
当年领着东吴兵在荆南杀得血水漫脚面的那位,如今也坐上太守的案。
糜芳还守江陵,官阶往上蹿,快够着兄长的肩,走路都带风。
后院里三只酒坛躺着,糜芳、鲍隆、邢道荣围着矮案坐。
鲍隆把碗往案上一墩,酒泼出半圈。
“将军,你走的时候怎么不喊我一声?”
“汉中那仗打得是好。我就想跟着将军立功啊。”
邢道荣指头点着他笑骂。“他娘的,不带你,是怕你死在半道上。”
“这一趟荆州,谁晓得能不能回来。你问糜太守,城头上他差点叫人剁了。”
糜芳一听,袖子一甩,脖子先红了。
“三万!吕蒙带了三万人!我城上横竖三千。”
“十倍又怎样,我正要点兵出城死战,邢将军到了。”
“差半日,某这颗头就挂在城楼上了。”
邢道荣把碗举起来。“糜太守英勇,换个人守,这城早改了姓。”
糜芳脸一沉,碗底磕在案上。“子舆,过命的交情,你还跟我客气。”
论迹不论心。
江陵要是早降半日,邢道荣这三千人也得被吕蒙的大水漫过去。
“子方兄说得对,自己兄弟。”邢道荣点头。
鲍隆赶紧把碗举高。“将军的兄弟,就是我的大哥。太守大哥,我敬你。”
糜芳也举碗。“鲍将军不必客气,喝。”
三只碗碰在一处,酒水溅在案面上。
糜芳抹了把嘴。“曹操又往襄樊添兵了。将军怕是要动身。”
邢道荣把碗底磕下去。
襄樊增兵的事,江陵这边前几日就传遍了。
打了几个月,起头只是曹仁跟关羽碰碰刀,后来两边往里填人,填成了熬油。
眼下司马懿、徐晃、乐进也领着兵马压过去。刘备不想退,只能再添。
添兵最顺手的地方,就是他这一头。
荆州这点人,再抽,抽不出来了。
汉中不能动。夏侯渊、曹洪退了,刀锋还在山那头,汉中一空,人立刻扑下来。
益州是大本营。秋收刚完,粮在仓里,可入蜀头一个年关,动兵不踏实。
剩下一条路:关羽退兵。
“出不出兵,听主公一句话。”他把碗推开。“真叫我去,我冲最前头。”
糜芳看着他,指节在案沿上按了按。
这位是真不要命。
“子舆放心去。东吴那头,我给你守死。”
换作从前,这话邢道荣不敢接。
吕蒙闹过那一遭,糜芳至少会等等,看城下会不会再竖起来那面旗。
他点了头,认定刘备不会调他。
没兵。没兵拿什么打?
刘备手里偏有一支兵,随时能拽出来。
陈到的白毦兵。
陈到踏进江陵的时候,邢道荣正盯着地图,指尖停在江陵与襄阳之间。
亲兵都派出来了,不至于穷到这份上。
陈到不会自己动兵,这是刘备的意思。
一拱手,脸上没半点笑。“邢将军,汉中王有令,命我随将军同去襄樊,助关将军。”
三千,加白毦两千出头,凑一堆五千。
五千人扔进襄樊,跟往火里添一捆柴差不多。
刘备跟诸葛亮岂会算不清这点兵不够。
兵符递过来,陈到又开口。“汉中王还有一句:这一趟再拿不下襄樊,就退兵。”
最后一搏。
蜀汉的底子拼不过曹魏,想动曹操,得慢慢磨。
“既然有令,就别耽搁,即刻走。”
陈到抱拳应下。
和谈落定,交州三郡收进手里,年关逼近,左将军邢道荣领着白毦兵出了江陵,往北去。
关羽那头,得从头说。
出兵两月有余。他攻襄阳两个月,曹仁在城里守两个月。
几万人在城下挤成一团,谁也没能把谁按下去。
于禁的兵进了樊城,隔着一道江口,关羽的手就更短。
吴懿带着援兵赶到,添进锅里连响都没有。
两个月,战线一步没挪。
曹仁会守城。城墙上的弩床、滚木、火油,摆得比自家堂屋还熟。
于禁七路兵马三万人。今年老天没下大雨,水淹七军那出戏唱不成。
关羽兵也不少,荆州拉来的三万,全是能提刀的,老弱留在本土。
留下的都是渣。这也是吕蒙敢下手的一层由头。
傅士仁、糜芳手里就那么些残兵,降了也有人说不出重话。
“云长!好些日子不见。听说你把曹操七路大军按在地上动不了,好手段。”
关羽回头,丹凤眼扫过来。“不如子舆,大败吕蒙,天下皆知。”
邢道荣摆手。“吕蒙背后捅刀,赢了也不值一提。说襄阳。”
关羽把头盔搁在案上,指节压着地图上那道城线。
“上回快破城,于禁的旗到了。只好退。”
“再攻,背后总有一只手拽着,兵不敢全压上去。”
“曹操又添了人。怕是没得打了。”
这话从关羽嘴里出来,邢道荣的眉毛抬了一下。
城里一万五,于禁三万,司马懿一万五,一线六万。这边三万。
差三万人,还得攻城。
关羽话里带退意,邢道荣的肩反倒松了。
“曹操势大,缝子也多。荀彧是怎么死的?世家记着这笔账。”
“他连赢,说什么都算数。等他败一回,账就有人来收。”
“今天不赢就不赢。只要曹操也赢不了,够了。”
关羽跟吴懿对看一眼,点了头。
城那头,风往反处刮。
听说邢道荣到了,曹仁把刀鞘按在案面上。
“刘备还要攻。诸位怎么看?”
夏侯存上前。“那邢道荣名头太响,固守为上。”
牛金跟着点头。“杀神两个字,不能当没听见。”
曹仁冷笑,掌心在刀柄上磨。“杀神?汉中那一回,他杀得我族弟连营都立不住,我早想会他。”
“他会使手段,我也会。”
“当年他给我族弟递过一封信,几行字,我兄弟大意,败了。”
“今日照他的路子走一遍,用在他身上。”
帐里静下来,几双眼睛都亮了。
牛金抢上前。“将军,怎么用?”
“关羽傲。我写信,只夸邢道荣,一个字不提关羽。”
“关羽看了,脸挂不住。要么两人心里结刺,要么他一怒出兵。”
“他出兵,咱们就去踹他的营。”
众人叫好。
关羽跟过曹操那些日子,曹营的老将都见过他那张脸。当面捧别人,他受不了。
曹仁抽出一支笔,笔尖按进墨里。
“写信。写完送出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