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他竟敢直呼吴侯名讳
成都的雨砸在瓦片上,噼啪响个没完。邢道荣府里炭火旺,酒气冲得人睁不开眼,他把酒樽往周泰面前一推,樽底刮过案面。
“幼平,上回在江东,你放某走那一夜,某记到今天。”
周泰手背上那道旧疤绷了一下,酒樽端起来,又落回案上,酒面晃出一圈涟漪。
“邢将军,为那一夜,江东骂某的人能从码头一直排到城门。”
邢道荣笑出声,指节在案上敲了两下。
“骂人的嘴长在他们脸上,还能缝起来不成。”
“往后别叫将军,叫某表字。”
周泰抬起眼。邢道荣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张冷脸。
“大丈夫做事,对得起自己这口气。”
“孙权偷袭不成,回头把账往你头上摊,这算什么吴侯。”
铜灯爆了个灯花,火苗歪向一边。周泰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子舆这话,搁在江东,早被人绑去柴房了。”
邢道荣提壶替他满上,酒液溢到案面也不管。
“那就先喝。话烂在肚里。”
两只樽碰出闷响。肉端上来,汤端上来,两人谁都不提刘备,也不提孙权,只把盘子清了一遍又一遍。
周泰又笑,牙在樽沿上磕了一下。
“某如今在江东,脊梁骨都被人从背后戳出洞来。”
邢道荣拿筷头敲了敲桌面。
“戳洞的针,谁递的。”
“吴侯……吴侯不递,谁递得动。”
邢道荣给他夹了块肥肉,把那半句压下去。
喝到一半,门外脚步踩着水过来。邢道荣把啃剩的骨头丢进盘子,抹了把手。
邢道荣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亲手给他舀了一碗汤。
周泰双手接碗,指头抖了一下,汤面荡开一圈。
诸葛瑾进厅,衣角滴着雨,先行了一礼。
“邢将军,久仰大名。”
邢道荣没起身,一口酒气直直喷过去。
“诸葛来使,找某何事。”
“听闻周将军在将军府上,特来拜见。”
邢道荣下巴一抬,指向门口。
“周将军吃好喝好,天黑前送到你驿馆。回去等着。”
诸葛瑾站着没动,手指在袖口里搓得发白。
“将军,和谈之事,总得有个回话。”
“回话有。某写完就给。”
诸葛瑾退到门槛,眼皮往周泰那边掀了一下,雨顺着下巴滴。
那使者出门时脚步拖得慢,回头看了两回。
邢道荣冲着院里的雨声哼了一声。
诸葛瑾是诸葛亮的长兄。换个日子,某得留他喝一盅。
眼下东吴跟皇叔闹成这样,酒端不起来。
周泰看懂了那个眼神。这活甩到他背上了。
酒重新斟满。他喝得极慢,指腹在樽口一圈圈蹭过去。邢道荣夹菜,眼睛只落在盘子里。
第三樽见底,周泰把樽底磕在案上。
“子舆,汉中王对议和,到底什么章程。”
邢道荣把筷子横在碗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话不好开口。你既然先问,某念旧情,说半截。”
“曹操挟着天子这些年,天下有眼睛的都盯着他。”
“吴侯那边,能和。”
周泰的肩塌下去一寸,鼻孔里喷出两股酒气。
“合肥那一仗,你们说是天不作美。荆州这一仗,吕蒙、甘宁、潘璋,三口棺材抬回吴郡。”
周泰的手把樽捏得吱吱响,樽壁上留下一圈白印。
“徐盛、董袭回来,指着豫章骂见死不救。”
“骂的是顾雍。”
周泰不答,把酒一口闷了,喉咙里咕的一声。
邢道荣心里那片水面亮了一块。江东那口锅,比这坛酒烫得多。
“豫章的兵,谁按着没动。”
“顾太守……有顾太守的道理。”
“某问的是谁按着。”
“某来时,吴侯叫某多听少说。”
邢道荣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周泰这趟来,本也是要探他口风的,被他一口一个兄弟堵住了嘴。
周泰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指甲在案面上抠出一道白痕。
邢道荣提壶又给他续了半寸。
“说说。某不往外传。”
周泰盯着樽里那点酒,眼睛一眨不眨。
“顾太守不出兵,徐盛当着满堂骂。路瑁站着,一个字都没替顾太守挡。”
“跟着吕蒙打的那批将官,回头把矛头全对准顾太守。”
“世家那头呢。”
“世家说……吴侯看错了人。”
“看错谁。”
“不该押在吴侯身上。”
邢道荣咬到舌头,眼眶热了一下。
孙权靠一手平衡过日子。风平浪静时这手好使,锅一翻,先烫自己。
将官咬顾雍,世家骂孙权,两头都哄,两头都不认他。兵马未动,家里先冒烟。
“荆州这一败,账全挂在吕蒙身上。吕蒙埋在土里,嘴也张不开。”
“吴侯跟着挨骂,骂到祠堂门口去了。”
“谁骂的。”
“有人的田在江夏,有人的粮船停在豫章。”
邢道荣把樽里的酒晃了晃,酒面碎成一片。
“这江东,眼下还压得住。”
周泰摇头,摇到一半停住,手掌按着额头。
“压不住。某一个水贼出身,能有什么法子。”
邢道荣把酒坛往他那侧推了推。
“水贼出身,才看得清水底的石头。”
“世家的钱粮,孙权一斤也动不得。打输了仗,就得有人上前顶。”
“顶不住,就换个人顶。”
周泰把脸埋下去,额头顶着樽口。
“子舆,江东眼下……不好说。”
“那就不说。”
邢道荣一把将酒坛提到案中央。
“喝完这坛,某给你半句实话。”
雨点砸得窗棂发抖。一坛见底,邢道荣抹了把脸,眼白清亮,半点醉气不挂。
南平放走的徐盛、董袭,是不是回去点了这把火。
那两张嘴,比刀快。
世家真跟孙权掰了脸,这江东就得自己先乱。
“和,能和。东吴撕了盟约,这事不能白撕。”
“子龙在交州杀得顺手,吴侯要谈,得掏点东西出来。”
周泰愣着,手里空樽晃了晃。
“掏……什么。”
“回去问吴侯。他比某清楚自己还剩几亩地。”
周泰还想张嘴,邢道荣把空坛塞进他怀里,坛口磕在他胸口。
“抱回去。就说某请他喝的酒。”
周泰抱着坛子站起来,脚下一软,手按住了案角。
“子舆,某这趟来,本是要向你开口的。”
“要开口的话,某替你说完了。”
邢道荣站在门檐下,看雨把台阶砸成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