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他抬手放走了这条大鱼
邢道荣点齐六千人马,往桂阳赶。探马撒出去二十里,脚步压得极慢。
吕蒙要是掉头回来,这六千人就得掉头跑。鞭子攥在手里,汗把缠绳泡软了。
前队每过一道山口,先派十几个兵上去看。看完了才放马往前。
尘土贴在马腿上,甲片里灌满土,抿一口水都是涩的。队伍从早走到晚,没歇。
荆南的消息是零碎递来的:桂阳空了一半,长沙的旗子换了颜色。他撒不开手。
第三日晌午,探马滚下鞍来,膝盖砸在土里。“吕蒙前头撞上赵云,卡在山道上!”
邢道荣先问吕蒙带了多少干粮,探马答不上。这一问,他心里有底了。
他把鞭子往鞍桥上一拍,笑出声。前些日子在江陵顶的是赵范的名头,如今轮到吕蒙尝夹心的滋味。
赵云本要往交州去,半道撞见吕蒙的大军。两边都没让路,野地里撕了一场遭遇战。
赵云看清对面旗号,手心出了汗,把枪横过来。吕蒙咬不动这块硬骨头,后头邢道荣又顶上来,两面一挤,吴军往南平县退。
岔路口两军会齐。邢道荣翻身下马,一巴掌拍在赵云臂甲上,铁叶震得掌心发麻。
“子龙!你这一脚踩下来,把吕蒙的活路全堵死了!”
赵云摘下头盔,抹了把脸上的土,喉咙里滚出笑声。
“邢将军,力挽狂澜这四个字,得挂你身上。”
赵云在成都听主公把荆州的事讲过一遍:三千人下荆南,江东果然翻脸,硬扛住了。
他看邢道荣的眼神就不一样,把枪往地上一顿。“这份本事,我服。”
邢道荣搓了下后颈。私自动兵四个字压在那儿,脖子一直是僵的。
他把鞭子在掌心敲了两下,眼皮垂下去。“我带兵出来,没跟主公报过一声。”
赵云把头盔夹在腋下,甲叶撞得叮当响。“主公眼里有秤。江东这一刀捅下来,没你,荆州就没了。”
“先不提这个。”邢道荣把鞭梢指向南平方向。“这群背盟的东西,怎么收?”
赵云没应声,牙关咬紧,腮帮子上的筋鼓出一条。
南平县城小,土墙矮,跟当年麦城一个模子。吕蒙缩在里头,兵还有,粮仓见了底。
城里人把粮袋翻过来抖,抖不出一把米。城头的箭稀稀拉拉,射到一半就停了。
路上有降兵说,南平城里已经杀马吃了。
邢道荣绕着城墙走了半圈,靴底踩碎几块干泥,手背青筋凸起来,回头叫来亲兵。
“往城里喊。四面都是伏兵,祸根只吕蒙一个。愿意出来的,留下也行,送回江东也行。”
马队绕着城墙来回跑,扬起的土把日头遮住半边。营里的火堆一夜连成一条线。
喊到第二夜,城头上往下吊人。麻绳一根接一根,落地就往荆州军这边跑。
守门校尉在门洞里点名,两个走一个,名册越念越薄,念到后头他自己也不念了。
城楼上的吕蒙把佩剑往垛口上一拍,剑鞘裂了一道口子。
当夜他把残兵拢成一堆,开北门往外冲。
冲出不到五里,鼓声从山根炸开。一彪人马横在道上,为首的黄权把长枪一横。
“吕子明,还等什么?”
“我乃东吴大都督!”吕蒙夹紧马腹。“降你?”
徐盛抢先撞上去,黄权拨马就走。吕蒙在后头追,追一步丢一批人。
追出二十余里,两边山壁越挤越窄。他勒住缰绳的工夫,左边山坳里关平的旗立起来了。
右边张翼带兵顺坡冲下,黄权回马,正面又顶上来。三面一合,吕蒙把马头往回路扯。
吴军的鼓手被自己人踩倒,鼓滚进路边的沟里。
又跑几里,南山冈上一片人影,一面大旗抖开,上头四个字:正义之师。
冈上齐声喊降,声音一层压一层。吕蒙抬刀要冲上冈,山崦里又撞出两队。
左首邢道荣,右首赵云。五路人马合成一个圈,鼓角震得耳朵发麻。
邢道荣在两军阵前把刀往上一举,喊了个杀字,嗓子劈了。
杀到黄昏,四面山头全是旗影。喊降的嗓子不停,“不杀俘虏”四个字翻来覆去。
吕蒙这边的兵应一声走一批,应一声又走一批。他嗓子喊破,身边剩不到一千人。
手里的刀抬了三次,三次都落回马鞍上。披风扯下来扔在地上,被马蹄踩烂。
三更正东方向喊声连天。徐盛、董袭两路杀进来,把他从圈心拽了出去。
吕蒙被扶上马时,战袍后背撕开一条口子,血顺着马鞍往下滴。
徐盛满脸是血,甲缝里往下滴。“军心散了。得进城,等援兵。”
残兵缩回南平,四门分兵把守,火把插满城头,一夜没熄。
议事时徐盛把地图摊在案上,手指压在豫章两个字上。“这儿最近。求豫章发兵,军心能定。”
话没落地,小校撞进门来,跪在门槛上。“荆州兵到了,四面围死!”
吕蒙扫了一圈众将,声音干得像砂纸。“谁去豫章?”
徐盛上前一步,靴跟并齐。董袭也上前。“我送他出去。”
吕蒙写信,折成小条塞进徐盛贴身衣内。两人饱食上马,开南门。
探马一路冲到中军旗下,人没停稳就喊。“赵将军,邢将军,有吴将杀出来了!”
两骑从南门撞出去,马腿上全是血。
赵云抬手就要调兵。邢道荣横过马鞭,把他手臂压回身侧。
“子龙,慢着。让他走。”
赵云眉头拧成疙瘩,鬓角一跳。“锅里煮着的鸭子,你还给它掀盖?”
邢道荣笑,露出半口牙。“一个将,走了算什么。”
鞭梢点向东南。“南平离江东远,最近只豫章。豫章到这儿,山路一道接一道。”
“谁来救?”
“信送到,兵来不了,吕蒙照样完。这笔账东吴自己会算。”
“总得有人背。”他把鞭子收回腰后。“豫章背不动,就有人往上推。到头来窝里先斗起来。”
赵云盯着他看了半晌,把手放下来,嘴里啧了一声。“江东的底细,你早摸透了。”
这一层他自己盘算不出来。围西侧的兵往两边挪开一道缝。
徐盛、董袭一身血撞出去,挡路的都拦不住,一路只能目送。
跑出十里往回看,后头空空的。董袭把马缰松了半寸。“天助你我。”
徐盛没接话。那条缝,是有人用鞭子划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