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常山赵子龙,老子也姓赵
江陵外三里,风里全是铁锈味,呛得人舌根发苦。
赵范把马勒住,缰绳在手心里勒出一道红印,掌心汗把缰绳泡得发滑。
马鼻子喷着白气,前蹄在土上刨了两下,刨出个坑。
城头上的杀声一浪压一浪,隔着这么远,砸得他耳膜发麻。
斥候是滚下马背的,膝盖磕在碎石上,撑着地才爬起来,甲叶子抖得叮当响。
“太守,血……城墙上到处是血。”
“东吴人顺着云梯往上爬,一片压一片,像蝗虫落进了麦地。”
第二个斥候趴在马脖子上,话都捋不直,嘴角挂着白沫。
“城门洞子里堆的人,比垛口还高。”
赵范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回。
心跳撞着肋骨,撞得他说话都发飘。
四千人。
他带来的这四千人,是桂阳的老底。
真冲上去,吴军兴许被吓一跳。
等他们回神,大将压住阵脚,反手一兜,这四千人就埋进江陵城下的烂泥。
忙没帮上,家底赔干净。
“太守,前头打不打?”偏将把马凑近半步,声音发干。
赵范把马鞭在手心敲了三下,没答。
他不晓得吕蒙把兵全扑在了墙上。
这四千人从背后捅过去,正赶在点上。
可眼前这阵势,铁定不能硬顶。
得有个法子。
“把吴军吓死。”他自己先咧了下嘴。
关将军在襄樊,张将军在汉中,成都那边只剩一个赵云将军。
赵……赵云。
赵范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马都惊了一下。
旗子都不用换。
他也姓赵。
“常山赵子龙,来也——”
他压着嗓子试了一声,气不够,再试一声,嗓子眼里像卡了把沙。
第三声才把尾音甩出去。
偏将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太守,旗上写什么?”
“写常山。”
“吴军回身怎么办?”
赵范把枪往天上一挑,枪缨扫过自己的脸。
“回身的时候,咱们再添两个字。”
他回头喊,喊得满营都听见。
“东吴背信,正在攻江陵!”
“邢将军还在城上流血,他是什么出身,你们比我清楚!”
这四千人全是从荆南带出来的。
邢道荣三个字落地,队伍里嗡的一声炸开,枪杆一根根立起来。
“嘴上只准一个名字,别的字都不许多说。”
“杀!”
赵范把枪压平,马刺一夹,第一个撞出去,枪杆上的红缨甩成一条线。
“跟着太守!”后头有人喊,喊完就只剩下闷头跑的喘气声。
土坡上的枯草被马蹄踏成一片黄雾,草屑扑在脸上,扎得慌。
荆南兵把枪杆往地上顿,顿得土坡发响,浮土顺着坡往下滑。
赵范的马踩着人堆冲过壕沟,枪尖捅进第二排的后背,枪杆一震,虎口发烫。
吴军的旗手回头,看见一片“常”字,旗杆先歪了。
旗子挑起来,风一扯就鼓圆了,布面拍得啪啪作响。
吴营后队翻过来迎,头一排人被马撞散。
糜芳先前缩在城楼里,听见吴兵上墙就往后墙根退,靴底蹭了一层土。
他手在墙缝里抠了半天,抠下一把灰。
城墙上,邢道荣的刀卷了三处刃。
甘宁那两下砸下来,他左臂抬不过肩。
甘宁自己也干净不到哪去,腰上、肋上各开一道口子,血把甲绳泡软了。
两个人脚下踩的都是血,谁也没打算退。
甘宁退半步,双戟一错,戟尖点着地,铁尖在砖上刮出一声长响。
城下的喊声从砖缝里往上钻,钻得人心里发空。
“邢将军,抬头看看左右。”
“你挡得住我,挡得住底下这些人?”
邢道荣不抬头。
云梯搭上垛口的“咚”声,一声接一声。
自己人被砍翻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关平从西边垛口杀过来,被三杆长枪逼回去,靠墙才站住。
眼前这个甘宁不躺下,别处他一寸手都腾不出来。
“降了,我保你一条命。”甘宁把话说得很平。
邢道荣往地上吐了口血沫。
“大丈夫做事,摊在日头底下,不亏心。”
“你们今日过了江,千百年后,天下人拿手指头戳你们的脊梁。”
“我邢道荣就算剁成肉泥,也不跪你们这些背信的东西。”
话没落地,人已经扑上去。
甘宁只封不攻,戟杆横着拦,脚底下一步不挪。
他在熬。
熬到城头全是吴兵,熬到邢道荣的胳膊自己垂下来。
邢道荣心里有数。
刀砍得越来越急,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爬到手背,一滴一滴砸在砖上。
他把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换了个吃得住劲的地方攥。
“常山赵子龙,在此!”
一声吼从城外砸上来。
“谁敢放肆!”
邢道荣的刀停在半空。
甘宁的戟也停了半寸。
吴营那头起了火,黑烟打着旋往上卷。
喊杀声从背后翻上来,把城头的杀声盖了半截。
赵云?
从成都到江陵,插翅也飞不了这么快。
可那面旗就在吴营里横冲,那人就在吴营里砍。
邢道荣懒得分辨真假。
他只知道,这一场他又赢了。
穿越到这儿这些天,最想赢的一场。
热气从心口顶到耳根,卷了刃的刀重新攥稳,虎口那道口子麻得没了知觉。
他把舌尖在上颚上顶了一下,压住往上翻的那口腥。
“江陵的儿郎!援兵到了!”
“跟我杀!”
城头炸开一片应声。
糜芳的手一直按在城楼的墙缝上,指节白得发青。
听见那一声“赵子龙”,他抢过身边兵卒的枪,踩着台阶往上冲。
“城还在,人就还在!”
“城破了,人也没了!”
枪尖一扎,整个人撞进吴兵堆里。
吴营被抄,墙上的吴兵一排排往下退。
怎么爬上来的,这会儿怎么滚回去。
云梯被人从底下推倒,木头砸在地上,扬起一团白灰。
“将军!刘备的兵到了,快撤!”
拽袖子的是个年轻兵卒,手抖得扯不住甲绳。
甘宁一把把他推开。
“留下个千秋的名,那也是死后的事。”
“今日就在这道墙上,把恩还了。”
双戟倒转,他反冲回来。
邢道荣侧身让过戟尖,刀从甘宁肩头切进去。
甘宁栽在垛口边,双戟脱手,顺着墙根滚下去。
墙上再找不出第二个吴兵。
四面全是江陵的刀。
血从他身下摊开,摊成一小片黑。
江陵兵红着眼往上扑,一层压一层。
甘宁又剁翻三个,自己身上添了七道口子。
邢道荣拨开人堆,走到跟前。
刀尖朝下,垂着,血顺着刃口串成一条线。
“甘兴霸,还有话没有?”
甘宁撑起半张脸,血从下巴滴到砖上,咧开嘴:“有——你猜,城外那面常山的旗,旗底下站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