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你北伐那日,江东必从背后下刀
船板还在晃,脚底下咯吱响。
甲板上积着一层湿沙,草鞋底踩过去,沙粒被挤得直叫。
船头的水手把竹篙横过来,篙头的水滴在板缝里。
邢道荣一手扶栏,回头望陆口那片江岸,岸上的旌旗只剩几根细杆子。
江风把栏杆上的麻绳吹得发紧,水腥味直往鼻子里顶。
旗杆上的绳结被风扯得呜呜响。
他把草鞋底在甲板上蹭了两下,蹭掉半块泥,才转过身。
“云长,方才那阵仗,瞧见了?”
关羽横刀在膝,长须一抖,笑出了声。
刀鞘上的铜箍磨得发亮,映着江面晃动的光。
“子舆跨江接美人,这段故事,够人传几十年。”
关羽把笑压在喉咙里,胡子还在抖。
大乔的耳根红到脖颈,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十根手指绞着袖口,绞出一道深褶。
江风灌进船舱,她把披风往上拉了拉,露出半截手腕。
披风的边角被舱门夹住了,她抽了两下才抽出来。
“妾身在舱里,都听见了。”
“听见就记着。”邢道荣没回头,“往后再进江陵城,偏门不许走。”
关羽把刀鞘往甲板上一顿,木板应了一声闷响,甲板上溅起两点水星。
“子舆,你这颗心,比针眼还细。”
“细些好。刀斧手不讲客气。”
邢道荣脸上没笑。他把手里的缰绳绕了两圈,指节压得发白。
“江东多宵小。岸上要没有鲁肃攥在我手里,那排刀斧手早扑上船了。”
关羽的笑还挂在脸上,一点一点收干净。
“眼下是盟友,也不能把后心交出去。”邢道荣盯着他,“云长守荆州,不往北动便罢。真要打襄樊,江东那头一刻不能松。”
关羽下颌绷紧,鼻子里哼出一声,握着刀鞘的手指松开又收拢。
“上回大哥过江结亲,差点被扣在那边。今日你去,又是这一套。”
“你说得对。江东全是宵小,得留神。”
邢道荣胸里那口气吐出来,肩膀塌下一寸。
能让关云长吐出“留神”两个字,这趟江陵,没白跑。
船靠岸那天,西城铁坊的信使比人先到——陌刀,成了。
邢道荣连夜赶回西城,靴上的泥没刮就钻进铁坊。
炉火烤得脸皮发紧,火星子飞到手背,烫出一个个白点。
炉门口的热气扑上来,眼皮都觉得烫。
风箱一推一拉,呼呼地响,铁砧上的锤声密得像落雨。
风箱的把手被手汗浸得发黑。
铁匠们把袖子挽到肩上,胳膊上全是烟灰。
老铁匠两手捧起一柄长刀递上来,腰弯着,眼睛却钉在邢道荣脸上。
刀脊厚,刃口直,单手托不住,得两只手端。
刀柄缠着麻布条,握上去糙手。
邢道荣掂了掂分量,掌心压下去,刀身沉得坠手。
他往院里那根老木桩劈下去。
木桩裂成两半,茬口白花花,刃上没卷,只落了一层木屑。
木屑沾在手背的汗上,一拍就掉。
铁砧边的水盆里浮着一层黑渣,手一伸进去,水是温的。
“就这个!”他把刀扛上肩,“赏!人人有赏!”
铁匠们吼起来,嗓子一个比一个哑,有个小子把铁锤抛上天又接住。
老铁匠跟着笑了两声,脚往前挪半步,又缩回去。
“将军……刀是打出来了。这一柄,咱们十个人轮着捶,捶满十天,矿石烧掉一堆。”
“再多来几柄,就……”
邢道荣把刀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坊里几只手?”
“连打下手的,十三个。”
“从零到一最难。一到十,十到百,路走熟了就是平地。你们接着琢磨。”
“琢磨出来,将军可还得再赏。”后头有人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老铁匠苦着脸,十根手指全是黑灰,抠着围裙。
围裙上有三处补丁,最上面那块被火星烧穿了个洞。
“琢磨不怕。怕的是没铁。矿不够,巧手也使不出劲。”
他把围裙角往手心一攥,又松开。
邢道荣在刀背上敲了两下,铁响清亮,没接话。
一柄刀,赏钱砸得出来。一支军,砸不出来。
他把刀翻过来,盯着刃口那道夹钢纹看了半晌。
“这事我另想法子。你们把炉子看住。”
“炉子离不得人。”老铁匠应道,“夜里也得有人守着。”
邢道荣点头,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他回帐写信,写给成都。
砚台里的墨稠了,他添了半勺水。
笔杆上的漆磨掉了,露着木纹,握久了发热。
信写到一半,墨迹没干,一只枯手按在了纸上。
崔琰的指甲在纸边敲了一下。
“邢将军,用这兵刃成军?益州加荆州这点地盘,绝无可能。”
邢道荣把笔搁在砚沿上:“崔公,说透些。”
崔琰说得干脆:铁在山里,不在人手里。
中原的矿,成规模的那几处都在太行山、大别山,成色最好、埋得最厚的,归了曹操。
曹操拿下北方,一座座水排立起来,马力换成水力,出铁翻了几番。
南边的矿在南岭、武夷山。名头挂南方,地界全在东吴。
“魏国铁多,吴国铁少,你们这儿——几乎没有。”
邢道荣靠在案上,指尖在竹简边上磨来磨去,磨出细毛。
马没有,铁也没有。难怪跟曹魏碰一回,输一回。
“关中那几处,如今看得死死的,官家一手收着,百姓连炉子都不许碰。”崔琰抹了把须,“那条路,也断着。”
邢道荣把竹简往他跟前推了推:“崔公手上,可有路子?”
崔琰摇头,袖口一甩,袖风把灯焰带歪。
袖口上沾着墨点,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有路子的,都在别人手里。”
邢道荣把信卷起来塞进竹筒,压上泥印,掌心拍实。
“此事我一时没头绪,只能交给诸葛军师去愁。”
崔琰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方才还在案边打转,一提诸葛亮,人坐直了,手也稳了。
“那诸葛亮,究竟是何等人物?”
这句话崔琰没问出口,压在舌根底下,转身去收自己的行囊。
麻布包袱皮上有补丁,针脚粗得很,打了个死结,他又解开重打。
没有成都点这个头,军练不起来。邢道荣把泥印再按了一遍。
天没亮,崔琰的马车就跟在了去成都的队伍后头。
邢道荣把那柄陌刀横挂马鞍边,翻身上马,刀鞘磕在马镫上,响了一声。
“铁的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