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他把刀斧手按在了席上
江口的雾没散,一条小船解了缆。
船上只有梢公水手几个,一面红旗绑在竿上,风一扯就抖。
邢道荣坐在船头,膝上横着一把开山斧。
鲁肃在岸上等,等到船头贴住泥,才开口。
“邢将军,就你一个?”
“来得急,聘礼都没备齐。子敬别怪我失礼。”
鲁肃摇头,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把手一引。
“乔国老和他女儿在亭里。将军随我来。”
亭里摆着酒,风从江面灌进来,灯焰歪着。
乔国老坐着,脸上没血色。
大乔站在父亲背后,两只手绞在一起。
见他进来,父女俩只点了点头。
邢道荣看在眼里,心里透亮。
今日这一趟是刀口,他们早知道。
他把手一拱。
“乔老……丈人。这趟来得急,聘礼没备好。过几日我送到府上。”
乔国老摆了摆手,喉头动了两下。
“不打紧。你带她过好日子,别整日提着心,老朽就放心了。”
廊下帘子后头,吕蒙和甘宁的影子动了一动。
邢道荣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大乔脸上。
那双眼睛定定看着他,嘴唇抿了又抿。
“你来了。”
“来了。”
两个字落地,大乔的肩塌了一下。
这几日她尝够了凉。
传言一出,府门前连车辙都没了。
曾替父亲说媒的几个人,走路都绕着乔家墙根。
小妹也没回过娘家。
父亲说要把她远嫁给邢道荣,她没敢信这人真会来。
江边又看见吕蒙、甘宁的兵,她心里那点光更暗。
这人明知是刀口,还是踩进来了。
她攥着袖口,指头攥得发红。
邢道荣没细看她。
那人一立,他脑子里蹿出另一张脸。
也不知这年月有没有哪个走运的,把乔家两个女儿一并收了。
他想起前世翻过的一本旧书,书里那主角就是这么干的。
“呸。”
他晃了晃脑袋。
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他转向鲁肃。
“子敬,人接到了。良宵短,我不多留,这就走。”
鲁肃一把拽住他袖子。
“将军慢着。礼数不全,酒总要喝一杯。”
邢道荣心说硬走不成,屁股往席上一坐。
“好,喝几杯。子敬可别三杯下肚就往桌底钻。”
“不会不会。今日舍命陪君子。”
鲁肃心里还存着个念头。
把这杀神灌翻,就不用动刀。
三坛见底,他眼皮开始打架。
对面那人坐得笔直,碗里的酒一口一口干净利落。
鲁肃把碗沿磕在案上,长出一口气。
“肃有一句话,请将军听完。”
“当年皇叔借荆州暂住,是肃在我主面前保下的,说取了西川便还。西川得了,荆州不动,这算不算失信?”
来了。
邢道荣早料着他这趟不白跑。
他把酒碗转了半圈。
“国家的事,席上不谈。”
“我主只有江东这一块地,肯把荆州借出去,是念你们兵败远来,连落脚处都没有。西川进了口袋,荆州就该还回来。”
“拖到今日,说不通。”
邢道荣捏着碗沿,指节一圈白。
这老小子要硬碰。
“都是主公的事,我一个带兵的不该插嘴。”
“某听说将军与皇叔情分厚,皇叔听得进你的话。推什么?”
砰。
酒碗砸在案上,酒水泼出一条线。
帘子后头几道影子同时晃了晃。
刀斧手。不止几个。
邢道荣脸上的笑收了,手落到斧柄上。
“天下土地,有德的人住得。难道只许你东吴有?”
话音没落,他反手扣住鲁肃手腕,五指往里一收。
鲁肃闷哼一声,胳膊被拧到背后。
“都督请我来喝酒,荆州两个字别再提。”
他嘴上喷着酒气,眼睛亮得吓人。
“我醉了,怕伤了故交。改日请都督到荆州,另摆一席。”
鲁肃这才看清那双眼里的东西。
杀神。这两个字不是白叫的。
他挣了两下,手腕被铁箍咬住。
邢道荣拖着他往岸上走。
“莹儿,跟着我,别掉队。”
大乔提起裙角就追,鞋底踩着碎石。
岸口火把已经连成一片。
吕蒙、甘宁各带本部兵围上来,刀锋斜着对水。
“莹儿,船头那面红旗,挥起来!”
“举多高举多高,摇多快摇多快!”
大乔两手抓住旗杆,往上一送。
心口撞着肋骨,掌心全是汗。
江风把旗子扯得哗哗响。
这光景里她竟尝出一股久违的痛快。
脸颊烧起来,腿根发软,旗杆还死死攥着没松。
邢道荣没往那边看。
他把鲁肃往身前一横,冲着岸上笑。
“甘宁!你当年也是条龙胆汉子,进了东吴,就只会摆这种席面?”
“我原想日后战场上跟你分个高下,不死也见个输赢。”
“今日看来,你不配做我的对手。”
甘宁刀尖往下垂了半寸。
江陵城头那场硬碰,他记了很多年。
在阵前赢回来,是他一直想要的东西。
将令压在头顶,他不能不从。
“邢道荣!几时不见,你倒捡了个杀神的名号。下回照面,我把这称号从你身上割下来。”
“今日放了都督,我保你走。”
江面上一声喊劈开风。
“关羽在此!谁敢拦我兄弟!”
几条船从雾里冲出来,桨叶拍得水花四溅。
吕蒙和甘宁对了一眼。
人家早有后手。
刀收回鞘里,兵往两边散。
邢道荣看见那面青龙旗,手上才松。
他把鲁肃放到地上,凑到耳边。
“子敬,你在江东跟吴侯讲的那些,一句没记住。”
“江东要是只盯着盟友手里那块地,成不了大事。”
“舍得往死里咬敌人,才灭得了曹操。”
“记着。记着。”
鲁肃站在岸上没动。
那几句话烫在耳里,他分不清是劝还是刀。
船已经调头,风把帆鼓满。
邢道荣转身去扶大乔。
人还没站稳,就往他怀里栽。
一只手死死攥住他衣襟,怎么也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