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先把他捧上天,再在半路砍他
曹洪原先是瞧不上邢道荣的。进了汉中地界,路边烧黑的寨门、砍断的旗杆、半截焦墙,都在说别的话。
汉中把张鲁打垮,雒县那仗定下输赢。白起后人,杀神转世。
他把马速压下来。一日数十里,黄昏扎营,天亮拔营,稳稳往前挪。
亲兵替他解甲时问了一句:是不是走得太慢。曹洪没应,把腰带往榻上一摔。
行到半途,后头追上来三郡的使者:征北将军邢道荣有书信呈上。
曹洪眉头一挑。战书?呈上来。
纸一展开,不是战书。
是夸他的。
使者跪在帐口,一口气把话说完,头盔上的土还往下掉。
帐里油灯捻得很低,两个亲兵立在两侧,眼珠全钉在那张纸上。
“道荣久闻将军之勇。将军此番来犯,虽说各事其主,敬意还是要表一表。”
“夸将军一句:一柄长刀挑开阵脚,锋芒没老,够得上英雄两个字。”
“夸将军一句:龙脱甲,鹰怕刃,白马踏血,一路顺风。”
“夸将军一句:当年荥阳孟德被困,将军提刀冲在前头,杀气压得鬼神退。”
“夸将军一句:世间穷富不打紧,看的是胸襟几尺宽。”
“将军仗义素有耳闻。日后战场相见,便在西城之下,再看将军武勇。”
平仄不搭,韵脚也散。写信那位显然不是蒯祺这样的文士,憋出一首打油诗已经费足力气。
曹洪念到“杀气压得鬼神退”,自己先笑出声,胡子抖成一片。
他把信纸举起来,就着帐门外的日光又看了一眼,才往曹休、臧霸眼前一递。“仗还没打,先给对家主将写信夸一顿?谁见过这种事。”
“分明是未战先怯!”
“你们还说他厉害。我看不过如此。”
“他这会儿准缩在西城根下。等我围上去,他就得跪。”
“十天之内,他就得开城。”曹洪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抹了嘴,信纸叠了两折揣进怀里。
曹休眉头拧成一道。他是曹洪亲侄,自小跟着曹操,年纪不大,刀口上滚的年头不少。
曹休把信从头看到尾,看到敬仰两个字,眉心跳了一下。
他又把信纸从叔父手里要回来,凑着灯火扫了一遍,指腹在最后一行上来回蹭。
“听说这人每战必做先锋。汉中先登,雒县斩将。命都不要的打法,怎么会怯?”
曹洪摆手。“汉中、益州没大将,才显出他来。眼下撞上咱们,他凭什么不怯?”
他心情松了,话也宽厚起来。“他识趣。日后肯降,我不为难他,给个闲职养着。”
臧霸在旁边没吭声,只把手里马鞭绞了一圈。那批刀他见过,砍人不用第二下。
曹休喉头动了动。征北将军那把椅子,不是混上去的。这信不为麻痹人,还能为什么。
“叔父,务必小心。”
帐外的兵卒正在磨刀,铁石相碰的声音一阵一阵,帐里的话被压下去半截。
“他有能耐,也奈何不了我。”曹洪一挥手,“全军,速往西城!”
曹洪换了匹新马,坐在鞍上晃,嘴里还哼着调子。
号角响时,营里的锅还没刷净。马蹄踏烂半片湿泥,一路朝南。
三更巡营,火把在风里歪。亲兵替他掖了掖毡毯,他翻个身,嘴里还念着英雄两个字。
他笃定邢道荣会贴着城墙等他。
消息没传到曹洪耳朵里:邢道荣已经带兵出了城。马超、庞德、孟达、关平、鲍隆尽出,只留马岱守城。
竹山。
满山竹子。风一过,叶子哗啦哗啦响成一片,几千人的脚步压进去就散了。
日头被竹叶割成一条一条,落在铠甲上晃。地上是烂叶和泥,马蹄一踩就打滑。
这山行军该绕。林子里藏着什么,眼睛看不透,天生的埋人地界。
曹洪要赶路,偏往山里钻。
曹休拦在马前。“竹林这样密,怕有埋伏。绕开走,顶多耗半日。”
“邢道荣只会在城下等我。这里埋谁?”曹洪把马一夹,“走!”
曹休只好自请做先锋,入山探路。曹洪准了,还催他别磨蹭时辰。
山道窄,只容两骑并行,辎重车险些翻进沟里,轮子在石头上卡了半天。
竹枝抽在头盔上啪啪响。前队拿刀劈枝开路,后队挤成一串,马鼻子里喷白气。
队伍在竹林里拐了三道弯,前队和后队隔开半里,喊话都传不回去。
有个老兵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听说那姓邢的杀人从不过夜。没人接他的话。
进山走到半途,探马滚下来报:邢道荣领兵,在竹山前三十里扎营。
报信的探马一条腿还在抖,趴在地上把话说了两遍。
曹洪一怔,跟着大笑。“他还真敢出城。可惜不懂兵法。”
“山里伏一支兵,还能跟我缠两下。空落落摆在山口,拿什么赢我?”
“叫休儿出山。我亲自会会他。”
前头的曹休也得了信。他心里的结打得更死:竹山是现成的伏击地,他不用,反倒把营盘亮在山口。
这人名头是虚的?
夏侯渊先前那份小心,不像装的。可眼前的事又摆着:明明能截,他不截。
曹休回头望了望身后的竹林,竹梢一动,手掌按到刀柄上。
他把缰绳攥紧,指节一节节发白。哪儿不对,说不出口。
山不算大,几千人塞在里面绰绰有余。他只当没有,埋头过山。
出了山口合兵,队伍铺开,旗子压着风响,一路杀到邢道荣阵前。
曹洪的中军在最后,旗子刚出林子,风就把它吹得平展。
山口外的泥地上还留着扎营的灶坑,土是热的。前头一脚踩翻半口铁锅,骂声顺着队伍往后传。
鼓声从对面滚过来。邢道荣把陌刀队摆在两翼,刀尖朝外,甲片一片挨着一片。
中军大旗拍得直响,弓手压着弦,长刀立在土里。
两军相持,曹洪才看清对面那个人。
大斧扛在肩头,胯下一匹白马,一身锁子甲,甲片被日头照得刺眼。这份架势,不是摆出来的。
曹洪打马上前,隔着阵脚喊。“你就是邢道荣?”
这声算客气了。要不是念着那封夸人的信,他上来就骂着叫人投降。
对面那人把大斧往地上一顿,土屑跳起来。“曹洪!你脚程倒快。只是某头一回见这么赶着来送死的!”
曹洪耳朵里嗡了一下,抬手扶了扶盔。
昨日纸上还写英雄两个字,今日见面,头一句就要他的命。
他张着嘴,一句话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