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他一人冲进死谷,我骂醒了他
夕阳卡在山脊上,山谷的边线软下来,淡黄的光顺着坡面往下淌。邢道荣盯着那片黄,指节在缰绳上来回磨,磨出一层热。
这年头的光,照不出半点暖。从午后追到黄昏,马蹄把土踩成粉,风一过,土腥味直往嗓子里钻,吐出来的唾沫都是黑的。
再追,人追不上,曹操的地界倒是一步一步近了。谷口两壁夹着一条窄路,风从里头往外顶,草伏在地上不肯起。
真塞一支伏兵进去,多少条腿也抽不回来。他把马往前挪两步,伸手扣住马超的缰绳,扣得死紧。
“孟起,今日收兵。跟我回城。”
马超一扯,扯得他虎口发麻。“寻常人我放。曹贼的人,一个也不放。”
邢道荣嘴唇抿成一条线。跟着钻进去,火把没点,天黑下来连路都看不清;把人撇下,回头传出去就是他先溜。
换个年头,他不算这些账。有险就冲,哪来这么些弯弯绕。如今他照样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没声响。
马超看他脸上那点迟疑,倒先替他找了台阶。“将军先回。等我得胜的信。”
说完拨马就走,多的一个字没有。白袍在黄光里一晃,队伍拐过坡角,看不见了。
邢道荣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带出去的人,回头还得带回来;少一个,名字就得刻在一块木牌上。
马超不回头,只把枪往上一竖。枪尖朝天,意思摆得明白。
邢道荣在马上坐到日头贴地,才抬手一挥。“回城。”走出三五里,那只手又抬起来,队伍停了。
甲叶哗啦一响,没人敢问他在想什么。他把马头转半个圈,又松开缰绳,任马在原地转了两回。
他数着蹄声,数到三十下,掉头。嘴里骂了一句,连自己都没听清。
马超沿夏侯渊退走的方向又追了二里,前头曹军把阵摆开,旗子压着风。
夏侯渊心里先落了地。诱敌这手做成,前头那位没跟来,剩下这一个就好拿捏。
夏侯渊一回头。白袍银铠,长枪横在鞍上,上首庞德,下首马岱,一路兵不多不少。
独独不见邢道荣。他把嘴角松开半寸,催马出阵,蹄铁在碎石上打滑。
“马超,汉朝名将的子孙,怎么反起丞相来了?”
马超把牙咬得咯咯响。“操贼。害我父弟,拿命来还。你这员将,今日就埋在这。”
枪尖往下一压,马冲出去。夏侯渊追了一整日,胳膊抬不起来,朱灵拍马迎上,刀背横着护住半张脸。
两马错开,刀枪碰出火星。八九合,朱灵的刀被挑飞,虎口裂开一道口子,回身便走。
冯楷接着出阵。长枪走过几合,人从马背上翻下去,落地时甲片还在响,翻了两翻。
阵前一员将,就这么没了。马超一挥手,后队往上压,枪林一齐往前挪。
曹军的阵往后缩了三步,旗手把旗压低,护住中军。
曹军后头忽然起了鼓。一通接一通,鼓皮震得耳朵发麻,地皮跟着抖,脚下的石子跳起来。
鼓声一停,坡那边的尘先到了。马蹄声压着尘,一层一层推过来。
马超勒马。另有一路援兵到了,今日这口肉咬不动,他把枪一横,掉头回兵。
跑到谷口,一声炮响。张合从坡后杀出来,正堵在半道上,旗子一展,箭先落了一阵。
马超喉咙一紧。“杀出去。快。”
马岱、庞德分成两把刀往两边开。马超袍子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靴筒里灌了黏的。
马超让马岱押住后队,自己顶着枪尖往前挪,一路踩过去的都是自己人的甲。
刀口眼看要捅穿张合那道拦线,夏侯渊从后头压回来,圈子合上了,合得严丝合缝。
夏侯渊大笑。“马超,方才让你猖狂一回,真当我们不及你?”
左右全是曹兵,枪尖往中间挤。马超一夹马腹,冲。
长枪百步之内抖出尖啸,一枪换一条命。枪尖出去,回来的只有血,袖子湿透了贴在胳膊上。
庞德吼了一声,长刀横着扫,扫开一条口子,血从他耳根往下淌。
曹兵退开半步,又围上来。夏侯渊把手一挥,阵面裂开,一队弓手蹲下去,箭上了弦。
血肉挡不住箭。马超勒住马,枪尖往下滴,滴在靴面上,砸出小小的黑点。
箭杆钉进土里,一排接一排,像有人在地里插秧。
“马超,你武艺够用,脑子不够。跟你那父亲一个样,有勇无谋,撑不起事。”
二百多口人的血还没干,死人身上又挨这一刀。马超眼睛红了,牙关撞得出血,嘴角往下淌。
一声长啸从谷口那边劈过来。“马孟起。”
“撑住。长安、许昌、邺城,那才是你使枪的地方。”
“死在这,九泉下见你父亲,那巴掌你挨得起?”
骂得难听。马超听着,后背上那层冷汗反倒落了,握枪的手稳了半分。
邢道荣。这人不是回城了么。
邢道荣走了几里,心里一直不落底。马超这样的人,天生是蜀汉的将,与曹操血仇如山,搁在谁手里都放心。
跟着刘备七年,硬仗没见几场,四十七岁人就没了。五虎里他最年轻,走得最早。
里头什么门道,邢道荣摸不出来。他只认一条:这回人不能丢在这山谷里。
斧子往马臀上一拍,他顺着坡边的乱石扎进阵里,甲叶撞得噼啪乱响。
山谷成了四截。张合与马超绞在当中,他与夏侯渊在外圈,阵不成阵,队列全散。
前头是敌,后头也是敌,左右两面还兴许是自己人。喊号的声音乱成一片,谁也听不清谁在喊。
这种乱仗,看谁不肯留命。邢道荣不留。马超也不留。
斧子劈下去,木柄在掌心里打滑。他换了只手,一斧一个,血溅在眼睫上,糊住了半边眼。
斧刃砍进盾面,拔了两下才拔出来,震得虎口开裂。
张合抽身往坡上退,庞德追上去砍翻两个旗手,旗子倒在尸堆里。
马超那杆枪不走花路,直着捅,捅完就拔。马蹄在尸堆里踩不稳,人从鞍上歪下去。
杀到日头落尽,斧口卷了刃,他抬手在脸上蹭了一把,掌上全是铁腥味。
邢道荣把斧子往地上一顿,土里陷进去半掌。他喘了两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四周没了人声。两边各自退开,各走一边,谷底躺满尸首,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夏侯渊收了兵,退回谷外扎营。火光从坡那边透过来,一层一层往上爬。
马超坐在石头上,让人给他缠胳膊,布条一层一层红上来。邢道荣把水囊扔过去,他接了,没喝,先浇在枪杆上。
后半夜谷里还有人哼。他叫兵把活的拖出来,死的堆在一处,堆成了一堵矮墙。
跟曹操的兵头一回照面,打成了平手。回城路上他数了一遍:带出去八百,回来的不到六百。
夜风把血腥味吹散,甲上的血干成一层壳,一动就响。他把斧子横在鞍上,刃口翻着白茬。
曹操的人,他今天认清了模样。这笔账,一笔一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