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城头换了两张老脸
成都的院子里，彭羕把调令摊开又卷起，竹片边缘被指甲抠出一层白毛刺。
荆州。一县之令。
土生土长的西川人，被扔到江那边去，家门口的土都摸不着。
离中枢越走越远，这一手谁都看得懂。
姓邢的那口气还没下去，调令就来了，日子没法往下过。
他把调令朝案上一掼，笔架翻倒，墨汁顺着袖口淌到手背。
“不干了。”他冲着空院子说了一句。
说完又坐回去。走可以，走之前得给那姓邢的留点东西。
走到这个地步，刘备那边也没什么可留的。可要空手走，他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家奴捧来印绶：“郎君几时动身？”
彭羕用袖子擦手背上的墨：“邢将军的兵，眼下扎在哪？”
“回禀，在房龄。”
“先不急。”他把印绶塞回匣子，匣盖扣了三次才扣严。
冀州的仗打完，马超散进凉州的风里，河间又起了火，曹操带兵回邺城。
东三郡那块地方，曹操心里有数，刘备心里也有数。
邺城那头火烧眉毛，这块地就先空着。
空出来的窟窿，夏侯渊来补。
这块地谁拿到，西川的门就朝谁开。曹操明白，只是平乱比进兵更要紧。
都护将军，帐下张合、徐晃、朱灵一字站开。曹家的将官，比刘家多出一截。
曹操把西面这一摊子甩出去，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
夏侯渊懂得他的意思：西面丢了，别指望有人来救。
房龄的求援信送到时，纸角还沾着泥。
夏侯渊把信摊在案上：“丞相在邺城，来回四千里。回信到了，蒯祺的骨头都凉透。”
路招上前半步：“丞相没有将令，兵不好动。”
“那两个人守不住半月。”
“将军一动，西面就空。”
“空着，也比丢了强。”夏侯渊把信折起来，“写封回信，叫他死守。我带兵走。”
诸将互相看看，衣袖一拂，各自回营点兵。
轻骑不带辎重，干粮塞在马鞍底下，鞍扣扣得邦邦响。
马蹄声出了辕门，一路往南，连营门都没回头看一眼。
房龄城里，求援信送出去第三天。
张卫在地砖上来回走，靴底磨得发亮：“太守那双眼，是要献城。”
杨松捏着酒盏，酒从指缝里晃出来：“曹军半月能到。守半月，够了。”
“蒯祺这几天在外头打听邢道荣，回来一个字不吐。”
两个人都停了嘴。
城下军势滔滔，邢道荣又背着不杀降的名声，蒯祺降了，他俩也没活路。
他把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指头在案上敲了敲。
张卫蹲下去，手指抠住案角：“不如把蒯祺拿了，兵归咱们。”
“没根基。谁服。”
“就说邢道荣是白起之后，破城屠尽，一个不留。咱们从汉中过来，这话有人信。”
“白起姓白，他姓邢。”
“避战乱改的姓。谁去翻他家谱？”
杨松喉头滚了一下，低头看自己袖口的金线。
跑去曹操那边，往后日日看人脸色，这日子比死难受。
留下一拼，兴许还能再搂一城。
“那就这么办。”酒盏磕在案上，磕出一声脆响。
第四天，城头上换了脸。
蒯祺不在垛口后头，站着的是张卫和杨松。
邢道荣脚下一错，往后撤了两步。
箭雨泼下来，噼里啪啦钉在他方才站的地方，箭尾嗡嗡抖。
一个亲兵横身挡过来，箭头扎进肩窝，人往他背上撞。
土腥味和铁锈味一起扑上脸。
再多站一步，这两箭就扎在他脸上，半辈子的名头当天丢尽。
张卫扶着垛口喊：“邢道荣！我等已投曹丞相，快退！丞相的兵马一到，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邢道荣拿马鞭在掌心敲了两下。
投曹操，这话他信。
两个货色打不过他，敢在城上这么硬，只等救兵。
东三郡本该顺手就收，张鲁这根刺，如今扎进脚底板。
曹操留下马超，他留下张鲁，一个毛病。
当初没除干净，眼下就得还这笔账。
他把鞭子往腰上一别，回头叫鲍隆盯住曹军来的方向，一有马蹄就报。
又朝关平抬下巴：“冲车、云梯，五天备齐。”
关平抹了把脸上的汗：“五天？”
“五天之后，打。”
关平应了一声，转身往林子里去，斧声当天就响起来。
木料在城墙根下刮得白花花一片，斧头从早响到晚。
鲍隆每半个时辰换一匹马，往西边跑一趟，回来摇头。
五日到，冲车推到城根，云梯磕上墙头，木轴吱吱叫。
路上没人大声说话，只有马嚼子和甲片响。
邢道荣还想省一场血。
他提斧上前，一声吼压过鼓点：“城上听着！张卫、杨松是败军之将。开城，我只拿这两个人！”
“再顶下去，破城之后别怪我。”
张卫抓住这一句，扭头朝城里喊：“他是人屠之后！开城就是被活埋！”
“跟我死战！丞相的兵不日就到！”
城头应了几声，声音发干。
城头的应声里带着哭腔，几个人把刀举起来又放下。
邢道荣提斧愣住，斧柄在手心打滑。
白起之后？
打了这些年仗，头一回听说自己有这么个祖宗。
张卫这张嘴，替他认了一个。
这祖宗是假的，他也没法当众自证。
他抬起头，牙关一松，咧嘴笑了。
给的名号这么响，不用白不用。
他把斧刃上的土磕掉，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阵里。
白起的外号，可不止一个人屠。
“既知我是杀神之后，还敢挡？”
斧刃朝天一横：“登城！叫他们看看，什么叫战神天兵！”
“杀神！杀神！”
几千人跟着喊，嗓子劈开，声浪顶着城墙往上撞，木梯都在抖。
邢道荣一手提刀一手顶盾，踩着横档往上蹿。
箭垛后头往下砸石头，石头滚到云梯上，砸进土里溅起一片灰。
脸上落了一层土，他连眼都不眨。
垛口后面全是缩着的人，长矛从缝里往外捅，捅空了就抽回去。
城墙上的鼓敲得乱，守军往下倒滚油，油泼在梯子上，木头冒烟。
木档在脚下弹了两下，他把斧子往腰后一插。
他翻上垛口，连着砍翻七八个人，血溅到旗杆上。
底下“咚”的一声闷响，冲车的木桩把城门撞开了。
城门自己开了，他这半天的攀爬倒显得多余。
要不是他一路砍到垛口，把守军的眼全钉在自己身上，门也没这么好开。
关平的兵顺着门洞往里灌。
邢道荣从城头翻身落地。
城头上，张卫正往人堆里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