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给你三日想明白,别怪我动兵
马超把酒盏端起来,又放下。
取曹操的脑袋,要多少人马?这账他自己都算不明白。
上一回在阵上,他追得曹操连旗都不要了,收兵回营的偏偏是曹操那一边。
输就是输。
“越多越好。”他把酒一口闷下去。
邢道荣笑了一声。
韩信说这四个字,是底气;马超说这四个字,是打岔。
“汉中这点兵,够得着曹操?”他给马超添上酒,“益州、荆州两处拉出来,几十万条汉子,随你点。”
“只看孟起肯不肯点头。”
“孟起”两个字,他是故意吐出来的。
头回见面就喊表字,跟过街时伸手去牵人家的手一个意思,先探一探,缩不缩。
马超把盏往案上一放,酒花溅到“山”字上。
“邢将军,我用不着那么些人。”他抬起眼,“汉中的兵给我,我能再打他一回,还能把他打回去。你信不信?”
邢道荣眼皮一动。
这话里的意思清楚:他不认输,他只认上一回是被人算计了。
药得用现成的。
“孟起,温侯那档子事,忘了?”
马超的手指头在盏沿上停住。
“温侯在兖州,把曹操的青州兵打散了;濮阳城里耗了一百多天,火都烧到曹操的帐子上。”
“末了呢?”
“孟起的勇,比温侯高出多少?”
案上静下来,风把酒旗吹得翻卷,旗绳抽着木杆,一下一下。
马超举到半空的酒盏停住,酒面晃出一圈圈细纹。
吕布天下无双的名头,谁没听过。
那样的结局——绳子一捆,一刀下去,脑袋挂在杆子上晾着。
邢道荣往前探身:“曹操如今占着半个天下。想拔掉他,不是一仗的事,也不是一年的事。”
“皇叔有两州的底子,孟起手里攥着西凉各部的旗号,两处并起来,才有得打。”
马超耳朵里只落进“曹氏”两个字。
许都那二百口人,有他爹,有他兄弟,还有他两个儿子。
杀曹操一个,这账算得平?
“将军说败了曹操,能灭他曹家满门?”马超眼睛逼过来,“这话当真?”
邢道荣后颈一凉。
他哪句话提过满门。
真到那一天,老刘家的性子他摸得清——最多给个空头公侯,养在城里吃闲饭。
这话不能摆在酒案上。
“你家几代公侯,道理比我通。”他把酒壶推到案心,“曹操不倒,曹家的根怎么断得干净?”
马超低下头,看着案面上那个“山”字。
半晌,他抬手往东一指。
“邢将军,咱们比一场。看谁先拿下东三郡。这事,等三郡到手再说。”
他手指的方向,房陵、上庸、西城。
三郡夹在秦岭、巴山、武当、巫山四道山脊中间,四面山把路全掐死。
里头却有汉江横穿过去,南河、堵河、金钱河都往江里灌,水路铺成一张网。
山把门关上,水把门里的人绑成一块。
张鲁在南郑败了,一路退进这三郡。
可三郡不是空地。
房陵城里坐着蒯祺,荆州蒯家的侄儿,当年刘表打下来,把他按在太守那张椅子上。
上庸、西城在申耽、申仪兄弟手里。
张鲁进了门,也当不成那家的长辈。
台阶递到脚边了。
邢道荣心里有数:马超要的是个不丢脸的说法;三郡他本来就要拿,益州的门得堵死。
“好!”他一巴掌拍在案上,“就与你比谁先到!”
马超伸出手掌:“一言为定。”
“啪。”
两只巴掌撞在一起,案上的酒壶跳起半寸。
马超仰头大笑:“今日喝痛快。明日各自动兵,东三郡见!”
邢道荣也笑,笑得酒盏端不稳。
两人不再说别的,一碗一碗往下灌。
土坡那边,鲍隆伸着脖子看得眼酸。
“关少将,咱们将军跟那马超说什么呢,笑成这样?”
关平手按着刀柄,眼没离开那边:“打服了。服了才笑得出来。”
鲍隆一听有理,重重点头:“也是。前头他还敢跟将军动手,将军要真下手,他早趴下了。”
关平没接话,把刀柄上的穗子理顺。
土坡另一边,黄忠把弓弦松了又紧。
“我不如子与。”他叹口气,“那马超来了这些天,跟我对了两阵,一个字没多说过。”
“子与一到,两人喝上了。”
鲍隆赶紧凑过去:“老将军,咱们将军天底下就一个,你跟他比,比不了。”
“你也够硬。听说马超把曹操打得连营都差点丢了,你能守住这块地,已经是本事。”
黄忠苦着脸,把弓往背上一挂。
这话劝得,不如不劝。
回营。
邢道荣把酒气一擦,帐里点起灯,黄忠、鲍隆、关平围上来。
听说议出这么个结果,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甲叶子都不响了。
“马超会不会趁咱们打三郡,回头摸南郑?”黄忠手指头在地图上点了点。
老头儿想得细,日后定军山那一仗不是白来的。
可南郑他不敢动。
拿下一座城,夹在刘备与曹操当间,两头受气,末了还是得挑一边站。
天下三分已经落定,抢块地慢慢坐大的年头过去了。
“他要是糊涂,才会来。”邢道荣把灯芯挑亮,“他要的是投名状,不是一城一地。”
“兵分两路。三郡拿两郡,他自己会下来。”
黄忠一听,腰板挺直。
“我带人走房陵。”邢道荣手指往东一划,“汉升直取上庸。顺利的话,西城碰头。”
“善。”黄忠一拱手,“我这就点兵。”
论官阶,征北、征西两枚印一样重。
可荆南那几年,韩玄要杀黄忠那一夜,帐里只有一个人站出来。
老黄记这个,出门时脚步没停,甲叶子哗啦啦响。
房陵那头,蒯祺听完探报,把茶碗放下,手没抖。
他除了是蒯家的侄儿,还有一层身份——诸葛亮的大姐夫。
早年娶了诸葛家的长女。
投刘有路,投曹也有路,谁来他都能开门。
只是刘备的兵还没到,张鲁先辞行,要去邺城。
蒯祺没拦,把人送到城门,回头把张卫、杨松留在城里。
邢道荣领五千人往房陵去。路上探子来报:马超直扑上庸。
他心里笑了一下。
错开走?他偏要两路一起压。
“不知道马超晓得这事,脸会黑成什么样。”
第二日,五千人在城下扎住,灶火一支接一支。
邢道荣催马到护城河边,仰头喊:“房陵太守蒯祺,在楼上没有?”
蒯祺扶着女墙往下看。
刘备的兵列得齐,旗子一面挨着一面,打头那将甲叶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做人留一线。
“在下便是。”他扶着栏杆应声,“城下这位,怎么称呼?”
“零陵邢道荣。”
城头有几个人低声抽气,抽气声压不住。
“房陵这顶太守的帽子,刘荆州给的。刘荆州的位子,如今皇叔接了。”邢道荣把斧子往鞍上一横,“我来收城,你这门还关着?”
法理绕不绕得过去,没人掰。
刘琮降了曹操,蒯祺顺着这条线,本该算曹操的人。
可城下站着谁,谁的话就有理。
蒯祺手心出汗,汗把栏杆攥出一道湿印。
益州那边的仗他听得零碎,汉中的仗他听得清楚。
先登城头的那个人,就是城下这个。
南郑都拦不住,他这三面山围一圈的房陵,拦得住?
他喉头动了一下,抬手要吩咐开门。
张卫往前抢一步。
“太守,这人进城,城中老小还能睡安稳?”
杨松跟着压低声:“南郑那边的事,我们看得最真。”
两个人一左一右贴在蒯祺身边。
一个的兄长刚往曹操那边去了,一个揣着满袋的钱还没办成一件事。
汉中丢了,杨松空着手去见曹操,算什么人物。
留下一郡,哪怕只留房陵,他的身价就翻一倍。
蒯祺的手停在半空。
“邢将军。”他扒着墙垛喊,“容我想几日,可行?”
几日?
兵到大门口还要回去打盘算,邢道荣没遇上过。
行就开,不行就打。
鲍隆在马背上啐了一口:“拖拖拉拉,等援军呢?将军,直接冲上去,看他开不开。”
“忽然被人堵在门口,谁心里都翻腾。”关平扯了扯缰绳,“他说等,就等。”
邢道荣把斧子往鞍后一挂。
“蒯太守,三日。三日期满没想明白,别怪我邢某人不讲情面。”
五千人掉头回营。
三天,他觉得足够。
城门那头,有人比他算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