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曹操的尚书,拎剑投了我
西城校场的鼓刚收。邢道荣把长枪搁回木架,掌心全是杆子磨出的红痕,虎口一层白皮。
他守在这儿,是给樊城那场仗留个后手。关羽哪天背后挨了刀,他抬脚就能带兵过江。孟达也被他要到身边——有人插错一脚,日子就要被拧回原来那道沟里。
驻地大将不比太守,不必日日应卯。白日操练完,剩下的工夫他全砸在往荆州的道上。
坏就坏在西城离曹操太近。
从北边逃出来的人,头一脚都踩在西城。曹操那头怎会有人往这儿跑,邢道荣想不通,眼下也没工夫想。
他眼前这位,一身黄土,脸上横着三道血印子,袍角撕到膝盖,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
靴口开着,脚背一层血泡。这样的人站在院里,没人敢上去扶。
院子里几个兵卒退到墙根,刀鞘碰着甲片,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蒯祺站在旁边,嘴张了半天才合上。
“崔先生……您怎么到这儿来?还这个样子?”
一声先生,尾音抖得走了调。蒯祺抬手要替他拍土,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
崔琰,字季珪,清河郡东武城人,清河崔氏出身。
早年拜在郑玄门下。先随袁绍做骑都尉;曹操平了河北,又给他冀州别驾、丞相东曹掾。
邺城的文书都要过他的手,曹操跟前的笔杆子,说走就走。
大儒的学生,本身也是大儒。
清河崔氏,河北数一数二的门第。这样的人家出一个肯跑路的,比丢一座城还稀罕。
这人该坐在邺城的堂上,怎会一身血印子踩进西城?
崔琰腰杆挺着,土也没拍。那双眼从蒯祺头顶刮过去。
“做《将军赋》的蒯家侄子,是你?”
蒯祺连点三下头。“正是在下拙作。”
目光挪到邢道荣身上,像铁尺量布,从上往下压。
“白起那一路杀神的后人,就是你?”
院里静了一静。邢道荣听见自己嗓子里咕的一声。
他把腰带上的玉坠挪了挪,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论名气,崔琰比诸葛亮差着一截。这人评过天下人物,一句话能把人捧起来,也能把人踩进泥里。人一站到跟前,那份量压得他把两手先拢了起来。
“不敢辱没兵家圣人的名号。末将邢道荣,荆南人。”
他把话放软。“先生这一趟,是为——”
崔琰朝院外抬了抬手,示意他别忙问。邢道荣回头喊人搬席、端水。
碗递过去,崔琰喝了半口,放下时碗底磕在石阶上,脆得刺耳。
“曹孟德是欺君的贼。我弃了他。”
邢道荣后颈的汗毛齐根立起,一层鸡皮贴着袍领。
曹操要称公称王,朝里不服的人有的是。荀彧怎么没的?就在称王前后,人一夜间没了。
邢道荣手心在袍上抹了一把,抹出汗印。
可北边跑出来、掉头直投刘备的,一个也没听过。
他一揖到底,袖口磕出声。“先生眼亮。曹操挟天子这些年,干的是奸臣的活。先生从前被他遮了眼,今日总算看破。”
心里另翻一本账:邺城到底崩了哪根梁。
崔琰没让他猜太久。
曹操平了河间的乱子,回身一数,汉中的旗早换了姓刘的。十几年厮杀到这儿收了官,桌上只剩两家:刘备,孙权。
曹操心里有数,邺城那帮世家官心里也有数。
班师路上,文武凑成一堆,议立魏公、魏王。
尚书崔琰听完,当场顶回去,指着人骂。
大汉四百年,异姓封王的只有开国那八位,往后添过一个代王卢芳。
王莽乱世,卢芳拉着三水县的羌人、胡人起兵,事不成,遣使降了刘秀,光武帝封他代王。
除此再无第二个异姓公王。
曹操做丞相,是大汉的柱;曹操做公王,是大汉的蛀。
这两句在营里转了一圈,转到曹操耳朵里,只用半日。
这话他嚷得满营都听见。跟他不对付的人转身就报了上去。
曹操一句话:下狱。铁链子已经备在牢门外。
好在他名头太硬,交好的人半夜摸到窗下,把消息塞了进去。
要么进牢,要么离开曹操。牢里那间屋子,进去的人少有活着走出来的。
从前他没得挑。刘备进了益州、又拿下汉中之后,他发现有得挑了。
皇叔的名头在那儿,益、荆两州的地盘在那儿。从前孤身一人,话递不到人前;如今能递了。
行囊一收,他走了。话说得淡,脚上那双鞋已经开口,露出泛白的布袜。
邢道荣的喉头又动了一下。
从中原一路插到西城,几千里地,这人身边连个牵马的都没有。过河要钱,过关要话,他一样都没有。
“先生一个人上路,道上不好走吧。”
崔琰把手按在包裹上,指节黑得发亮,指甲缝里塞满土。
“我上不得阵,也不是提不动剑的人。”
包裹解开,里头裹着一柄剑。鞘是旧的,铜箍磨得发亮。
剑抽出半寸,寒光顶着窗纸。刃口开着,是能割断喉管的那种开。
剑柄缠的布条被汗浸成深色,一圈圈发硬。
邢道荣的指腹在剑脊上抹过去,一层铁腥。
这人二十三岁才被乡里点了正卒,才想起翻《论语》《韩诗》。击剑这点爱好一直没撒手。
后来到郑玄门下,书没读满一年,徐州的黄巾破了北海,四野全是盗。
青、徐、兖、豫的野地里他转过;东边到过寿春,南边几乎摸到长江、洞庭。
黄巾、盗匪、溃兵,他躲过,也挨过。
从邺城到西城,山道、关卡、渡口。一个没随从的文官能走到这儿,脸上那几道血印子就是路引。
邢道荣两手合在胸前,左手在外,深深一揖。
“乱世多豪杰,奸邪让路,能把声节挺这么直的,也就崔公。”
崔琰把手一摆。“将军不必。我只想早些见皇叔。”
“崔公到了这儿就安心住。歇几日,我派人送您去成都。”
崔琰摇头。“不急。先跟着将军几日,行不行?”
问得像讨一碗水喝。
邢道荣愣在原地,脚底像钉了钉子。
来见皇叔的人,怎么先黏上他了?
他把蒯祺叫到一边,压着嗓子问了半句,蒯祺也只是摇头。
他不晓得,崔琰看见他那一刻就改了主意。
刘备的仁义,崔琰听过。刘备跟前这员大将是什么货色,他还没看过。
西城这几日,够他把人看透。
只盯功名利禄的,跟曹操身边那群官没两样——成都那一趟,不去也罢。
若这人是真心扶汉室的,他才肯再见那位刘玄德。
院里的风把炉灰卷起来,落在两人脚边。远处校场有人喊号子,一声一声砸过来。
崔琰把剑收回鞘,鞘口一响。他抬眼,目光钉在邢道荣背上。“这几日,将军别嫌我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