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一间帐子里,他要当着两个人的面把人拆开
营里会学鸟叫的兵不少。能把人声学到骨头缝里的,只有一个。
帐帘一掀,鲍隆把人推进来。那汉子瘦,下巴尖,站在地上不敢抬头。
邢道荣把案上的铜铃摇了一下。“学个声。”
那人张口,一声马嘶从喉咙里挤出来,尾音还打着颤。营外的真马跟着应了两声。
邢道荣又摇铃。这回出来的是人声——夏侯渊点卯时那半哑的嗓子,连拖长的那截尾音都学了七分。
他绕着那人走了两圈,回头问鲍隆:“帐后那顶小的,隔音如何?”
鲍隆答得老实:“木板墙,连咳嗽都挡不住。”
“够了。”邢道荣把赏钱推到案角。“带下去,喂饱。嘴给我看住,别在营里乱学。”
鲍隆应了一声,把人领走了。
竹简被推到案边。这出戏要唱两遍,一遍给一个人听。
朱灵和史涣被拖到帐前,中间隔着三步。两人嘴上都勒着布条,腮帮子勒得鼓起来。
史涣的眼珠往朱灵那边一偏。朱灵把下巴往上挑了挑,脖子梗得笔直。
布条底下谁也出不了声。两个人偏都盯着案后那位,眼睛不眨。
邢道荣的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两下。铜灯的火苗跟着晃。
两员硬骨头。凑在一处,正好。
“把史将军嘴上的布解了。”他抬手,没抬头。
布条落地。史涣先咳了两声,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砂。
邢道荣往前倾了倾身。“降不降,你我心里都有数。我肯给你留条路,走不走?”
史涣把嘴里的血沫吐在帐前的地上。“砍就砍。别拿话磨我。”
邢道荣笑了,笑得很轻。“急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这话你没听过?”
“条件听完,再死不迟。”
史涣把眼皮合上,脖子往上抬起半寸。
邢道荣不催,指节在案沿上顿了一下。“曹孟德还有多少日子发兵?”
史涣的眼缝合了一线,又绷回去。
粮车在动,马蹄在换掌,弓弦一拉开就收不回去。这些账,邢道荣自己也会算。
他原也没指望这一问能问出东西。
邢道荣换了个问法,声音放平。“夏侯渊在山里布了几处伏?”
史涣的眼皮彻底合上,头往旁边一偏。
这一问比上一问还毒。上一问答了只是漏风,这一问答了就是卖了主将。
“将军怎么布兵,你问一个败将?”史涣睁眼,声音干硬。“你问错人了。”
茶盏被邢道荣顿在案上,水泼出来,在竹简上洇开一片。
“好。你要死,我成全你。”
“你不说,自有人说。史涣,等你脑袋搁到案上,别后悔。”
话落,人已经起身。帘子甩回来,打在门框上。
帘外的脚步没走远,落在隔壁那顶帐子的门口。
史涣把耳朵贴向帐壁。板子薄,缝里透进来一线灯光。
隔壁开口的腔调他熟,是他方才听了一路的那把嗓子。
“朱灵,降不降由你。我肯留你一条路。”
史涣的后颈起了一层汗。这一句,与他半个时辰前听见的,差不出一个字。
隔壁静了一息。朱灵的嘴也该解了,可那边没有回话。
“你的命不值钱。”邢道荣的调子软下来。“我问你两句,答了,边上那位史将军我放走。”
“你不答也行。我不动你,我砍史涣。”
史涣的手指在绳子里攥紧。麻绳勒进皮肉,血从指缝里挤出来。
隔壁炸了一声。“邢道荣!这种下作手段,也配当大将?”
“我只杀一个对手,你倒骂我下作。”
骂声断了。隔壁再没有声音。
邢道荣的嗓子压低。“曹孟德屠城、灭族,杀到城里的井都填满。”
“天子在他袖子里,朝廷在他手里。”
“天下有点血气的人,谁不恨他。”
“你今日收手,还来得及。”
帐壁那边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
史涣把头往帐壁上撞。布条又勒回嘴上,连骂都骂不出。
半晌。隔壁出来一个闷声,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放史涣……是真的?”
史涣整个人往下坠。绳子勒住肩窝,整顶帐子都在晃。
他站不起来。绳头系在帐柱上,越挣越紧。
“两件事,简单。”邢道荣说得慢。“一,曹操哪一天亲自领兵。二,夏侯渊在祁山怎么摆的兵。”
隔壁的声音低下去,低成一片窸窣,像有人凑到耳边说话。
史涣把耳朵按在木板上,按到耳根发麻,也听不出半个字。
他把额头抵着帐壁,眼睛干得发疼。
再抬头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挑开。日头正毒,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周泰一只手,鲍隆一只手,两人把绳子从他身上剥下来。麻绳落地,一道道压痕紫得发亮。
鲍隆把缰绳塞进他掌心。“史将军,走运了。”
营门口风大。邢道荣站在门旗下,靴尖碾着地上的土。
史涣没动。缰绳在他手里绕了两圈。“朱灵呢?”
邢道荣抬眼。“自己都站不稳,还惦记旁人。”
他侧身让开半步。“走。再站一刻,我改主意。”
史涣翻身上马,马刺一磕,直奔祁山镇。他没有回头。
祁山镇的望楼上,夏侯渊这几日把救人的法子想了七八个,一个也没敢用。
报信的人跑进来时,他手里的炭条正画到隘口,一折,断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出辕门,一把抓住来人的胳膊。“史将军,你自己闯出来的?”
史涣下了马,膝盖一软,扶住马鞍才站稳。“是邢道荣放我回来的。”
夏侯渊抓着他胳膊的手松了。
史涣的喉结动了两下。“将军,出事了。”
夏侯渊抬手,把左右都斥退。“说。”
史涣把帐里听见的、隔墙听见的,一句一句倒出来。说到朱灵那声闷问,他停了停。
夏侯渊背过身,手按在案上,指节一节一节顶起来。“他叛了?”
史涣摇头。“这个词,扣不到他头上。”
案上的陶碗被夏侯渊一掌扫到地上,碎成三块。
“祁山的兵怎么埋,他全说了!”
史涣张了张嘴。“他是为了——”
话没说完。这种事搁在谁身上,都掰扯不清。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只留一句。“朱将军的事,眼下都是猜。仗还没打。”
夏侯渊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把那口气按下去。“祁山的事他问了,也就算了。魏王的兵哪天到祁山,他问这个做什么?”
史涣把一路想好的话摆出来。“许是怕魏王。”
夏侯渊摇头,手指点在案图上一个点上。“孟德动了身,刘备起兵逼的。王对王,他怕什么。”
他绕着案走了半圈,靴底碾过陶片。“除非刘备那边出了岔子。”
“要么来不了,怕孟德一到就被人平了。”
“要么来得太早,趁孟德没动,先把我平了。”
史涣的眉心直跳。这两条,哪一条都不好受。
夏侯渊停下脚。“你在那边,还看出什么?”
史涣摇头。“我出帐就被蒙了眼,一路推到门口。营里怎么摆的,一样没看见。”
夏侯渊的眼睛亮了。“蒙眼?”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皮。“换我是邢道荣,我会把营里的窟窿全亮给你看,好叫你回去说这里好打。”
“他偏要捂你的眼。”
“那两块布,挡的不是你的眼。”夏侯渊把手指按在图上,指甲刮出一道白痕。“是他自己的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