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他竟敢当着太守的面拦我
江上风顺,船头劈开的水花溅到舱板上。
江面拦了一道水寨,守江的兵举起长戟虚挡,看清船上的旗,又把戟放平。
邢道荣带着小乔、鲍隆,一路没遇上盘查,直抵江陵。
城外的土道上,糜芳站了半天。
看见船头那面旗,他抢上前两步,一手攥住邢道荣的手腕。
“子与,你可算到了!”
指节抠得死紧,掌心一层汗。
邢道荣抽了两下,没抽出来。
“上回分开,几年过去,将军还是这副模样。”
“模样没变,胆子也还在。”糜芳拍他肩,掌根砸得闷响。
他穿的是一件新浆的袍子,袖口硬得能立住,攥了半天,起了褶子。
城门半开,墙上的夯土还是上回打仗崩下的那几道缺口。
府门口站了两排家奴,人人手里提着食盒,盖子还冒热气。
糜芳把他往府门里拽:“一桌子酒菜摆上了,城里歇几日再走。”
“江里刚起上来的鱼,还跳。”
邢道荣闻到酒味,喉咙动了一下。这一路啃的都是干饼。
小乔抱着袖子跟在后头,鲍隆扛着刀,两个人都被这阵势看得直眨眼。
糜芳心里有数。
当年江陵那一回,邢道荣晚到一步,这座城姓什么就难说。
他糜芳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傅士仁,也没人敢打包票。
糜芳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
这份热络,一半是旧情,一半是命。
脚刚迈出去,旁边有人开口。
“太守。”
“今日该巡江,不去么?”
声音不高,院里院外都听见了。
糜芳的脸沉下来,眉压得低。
“子舆难得来一趟,巡江推几日,天能塌?”
那人没退。
甲片在日头下反光,腰带勒得笔直,站得像根木桩。
“营里的兵甲都披上了,在岸上排着。”
“耽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营人,一地的时辰。”
“末将想着,邢将军也不愿看这个。”
糜芳的袖子甩下来,靴跟在石阶上磕出声。
糜芳的脸从红转到青,喉结滚了一下。
院子里的亲兵都把头低了,谁也不敢看太守的脸。
“罗蒙!你要怎样?”
“参我一本,还是参邢将军一本?”
“太守若要参,末将回营等着。”罗蒙把册子举高了一点。
册子的纸边卷了,指头按在墨字上。
“潮水过了晌午就退,巡江的船出不去。”
“这上头的时辰,是营里一笔一笔记的。”
邢道荣把这两张脸来回看了一遍。
太守的手在抖,校尉的脖子没低。
罗蒙。
这名字在他脑子里翻了一圈,空的。
这副梗着脖子不进半步的样子,叫他想起姜维的父亲,姜囧。
脾气未必同,气度有几分像。
邢道荣抬手,把罗蒙那句“不敢”压回去。
“罗校尉,你儿子叫什么?”
满院人愣住。
鲍隆挠了挠后颈,小乔的眉头挑起来。
罗蒙喉头动了一下。
自家孩子才两岁,这话从哪问起。
面前这人的身份摆着,他还是上前一步,老实答:“回将军,犬子名宪,今年两岁。”
罗宪。
这名字熟。
邢道荣心里翻出一笔旧账。
成都那边一乱,城里的长史先跑了,罗宪没跑。
那时候印信乱成一堆,谁都想先给自己找条船。
谁在街上喊“成都完了”,他就砍谁。
刘禅的降书送到,罗宪才跟着降。
蜀汉这条船沉到底,他陪到了最后一程。
原来罗宪的爹,就站在眼前。
邢道荣点头:“罗校尉说得对。早有安排,不能因我来一趟就散了。”
“本将也要去江口,跟着瞧瞧。”
糜芳急了:“酒菜都备好了!”
“回来再饮。莫不是我一回来,席就撤了?”
糜芳笑出声:“哪能!”
笑完,他眼角扫了罗蒙一下,又把亲兵叫到耳旁问了两句。
问的什么,邢道荣没听,横竖跟这位校尉有关。
“罗校尉,去安排。”
罗蒙转身就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问两岁的孩子做什么。
这念头转了两圈,让他压下去。
邢道荣的名声摆在那,犯不上拿孩子出气。
半日的水路,江口到了。
糜芳巡江不是走过场。
口岸一处一处过,缆绳、哨位、粮袋的封口,都要上手摸。
岸上的排栅后头,兵们把箭支插进沙袋,弩弦一张一张上紧。
水寨的木桩半截泡在泥里,他伸手摇了摇,眉头拧住。
哨楼上的鼓蒙着油布,他掀开摸了摸,问鼓手叫什么。
“江上的事,错一步就是几十条人命。”他嗓子哑了。
他蹲在沙洲上,把火盆里的火种扒开看。
有个蜷在草垛边打盹的兵,被他一鞭子抽得滚起来抱头。
江风把旗子抽得噼啪响,哨兵喊话,他一句一句听。
对岸的芦苇荡里若有船影,他站在土坡上盯到看不见为止。
对岸属江东地界,望过去只有一层灰白的雾。
邢道荣点头。
江陵那一仗之后,这人做事上了心。
岸上罗蒙跑前跑后,靠糜芳一个人,撑不起这场面。
到了江口,邢道荣停脚:“太守,我从这里走,别送了。”
“将军去。”糜芳拱手,“江口我安排妥了。出了差错,我领兵杀到江东。”
邢道荣心里发凉。
指望他杀去江东,不如指望孙权明早暴毙。
脸上还是拱手:“有太守在,我安心。”
糜芳一听这句,腰杆都直了。
原本没打算调兵,这会儿真调了。
“罗校尉,兵马全压到口岸上,邢将军那边一有动静,立刻开船。”
罗蒙领命,五千人拉到岸边,甲片晒得发烫。
糜芳又追上来两步,把手按在船帮上。
“将军,江上风大。”
邢道荣带了小乔、周循、鲍隆,上了糜芳备下的那艘大船。
船板的漆味还没散,船工号子一喊,帆就鼓起来。
船尾的舵手拿竹篙点水,量着深浅,嘴里念着数。
周循扒着船栏,往江心看,手指在栏上敲得很快。
周循回头问了一句,邢道荣没答。
船行不远,江心横着一条大家伙。
四层楼船,这年头能造出的最大个头。
船身黑得发亮,桅杆上挂着江东的旌旗,甲板高出水面三丈。
船头挂着两盏灯笼,白日里也点着,火苗被风吹得贴住纸皮。
小乔把手搭在邢道荣袖口上,眼睛扫着那四层楼船。
船头立着几排人,打头的是陆绩。
看见那面旗,陆绩抬手招:“子舆!等你好些天了!”
大船靠过去,一条窄木板搭上船舷,板子被浪顶得直晃。
船工把跳板又往前推了推,木板吱了一声。
江风灌进袖口,邢道荣把手按在腰边的刀柄上,掌心贴着缠绳。
他抬脚踏上去。
船上几十双眼睛落下来,没有一双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