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一篇檄文骂得邺城发抖
邢道荣骂人有一套。文采比不上那些世家笔杆子,词锋落在纸上,却是刀子。
他骂人不挑软处,专挑人最不敢见光的那一块。
崔琰那边连着两夜没合眼,墨磨了三回,纸上只剩“伪王曹氏者”几个字。
邢道荣把袖子一挽。“某来替先生起个头。”
没人当真。隔天一早,稿子拍在案上,纸上的墨还湿着。
“伪王曹氏,心性刻薄,出身寒微。”
“宦官之后,蒙了君王恩宠,半点不想着回报。”
“肚里盘蛇蝎,皮下藏狼性,亲近奸佞,折损忠良;”
“屠戮贤才,毒弑君上,祸害黎民。人神共怒,天地难容。”
“四方有志之人,或弃暗投明,或举兵讨逆,同除此贼!”
“还天地一个干净,让奸逆无处落脚。”
“谁替恶人抬轿,来日刻在石上,子孙抬不起头。”
崔林把几张纸从头看到尾,指头在纸边来回磨,磨出毛边。
他年纪上来了,眼睛花,纸举得很远才看清。
“世人常说,邢道荣若生在盛世,是个大才子。”
“我先前不信。天下哪有文武都长在一个人身上的。”
“今日亲眼见了,才信这话不虚。”
“这檄文送去邺城,本来没心思的人,也得生出几分心思来。”
崔琰接得快,掌根在案上一压。“不这样,我怎会动起把侄女嫁给他的念头?”
“我那侄女若嫁了他,崔家的门楣也不亏。”
“心思灵,大义摆得正;胸里有志,眼睛盯着国事。”
“扶弱的,除强的,小节上不糊涂,大事上不退。”
“这样的人,当世翻遍名册,也数不出几个。”
崔林叹气。“可惜早被曹氏蒙了眼,看不清那副豺狼心肠,白错过好时候。”
崔琰摆手。“世事难料。转机说不定还有。”
“眼下先把檄文润一润,旁的以后再说。”
两兄弟坐下来添油加醋。笔力比邢道荣狠得多,落笔见血。
一句一句削,纸边堆起碎屑,烛火烧到半截。
有一处改了三遍,崔琰念出声,念完摇头,又划掉。
添出来的句子,比原稿几张纸还利,读一遍,喉咙发干。
署名写上“崔氏兄弟”,分量又压一层。
崔家肯提笔骂人,曹操把士族得罪到什么份上,不必再问。
旧账崔林记得清楚,哪一年、哪一座城,人名都点得出来。
徐州屠城,兖州杀名士,引异族入境,一笔笔翻开,全砸在大义上。
檄文散出去,抄的人连夜磨墨,抄到手指发黑。
送到半路,已经有人掏铜钱买抄本。
几个门客在廊下看,看完把纸折进袖子里,谁也没开口。
曹操身上又病得厉害,曹家上下,风一吹就晃。
江东,孙权把檄文捏在手里,指腹在“崔氏一族”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曹操病得起不了床,许都人心一散再散。这机会,他等了两年。
案上纸角被风掀起,他用手掌压住。
第二天升帐,帐门拉开,风灌进来,旗角抽在木柱上。
“诸位,崔氏一族尽数投了成都。邺城摇晃,正是出兵的时候。”
“今日举义旗,再攻曹操。诸位怎么说?”
帐下诸将对看,甲片碰出响声,谁也没料到主公上来就提刀。
吕蒙死后,江东的刀在鞘里躺了太久。
这些年城里的市集热闹,军中的弓弦都松了。
帐里几个老将,脸上的肉绷着,没人先应声。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咙上下动了一下。
自荆州那一败,大都督吕蒙死在军中,孙权就缩进内里去了。
家里的事摆得平,外头一步不迈,酒喝得多,仗打得少。
刘备拿下西凉,兵锋指到长安,江东成了三方里最软的一节。
再拖几年,只能顺着坡往下烂。
这会儿他忽然要打,满帐人一时接不上话。
左右都督鲁肃、陆逊上前一步。
“吴侯说得是。曹贼势弱,当起兵。”
孙权点头。“两位都督与本侯想到一处,都说这是好时候。”
“那就点兵,去打曹操!”
陆逊再上前半步。“吴侯,曹操虽弱,合肥的兵一步没动过。”
“要打,得大军去。”
“荆州眼下静了,刘备不会来抄江东,得罪两家。”
“柴桑的兵尽数调往陆口,再分两路。”
“末将一路攻合肥,一路往九江佯攻。水路并进,靠岸就打。”
“攻不下来就退,不跟援兵缠。”
这一串话落地,孙权眼皮跳了一下。
他很快又点头。“鲁肃,你调一万精兵到陆口,柴桑留五千。”
“看住刘备。那人借了地,牙缝里都不肯漏出来。”
“伯言,柴桑这一万,本部再给你一万,加陆口两万,够不够?”
陆逊没急着答。他心里算过一遍,柴桑一万,本部一万,陆口两万。
四万围合肥,够了。合肥巴掌大的城,四万人围得水泄不通。
难的是后路。寿春、汝南的援兵一拨拨往这边赶。
城里有张辽,城外还有驰援的兵。
“要拿下合肥,请吴侯亲领一路,往九江佯攻。”
帐里没人出声。都督把主公派上了。
鲁肃抬眼看了看陆逊,又把眼皮垂下去。
孙权把令旗一甩,站起来。“好!本侯以身作饵,助都督破曹魏!”
“再伐曹操,定要杀败此贼!”
殿下齐齐拜下。“我等皆随吴侯脚步!”
孙权把令旗插回架上,掌心一层汗。
面上齐了。心里齐没齐,谁也说不准。
散了帐,各人心里都有本账,只看后头动静。
江东世家倒是动了。几家私下递话,说肯出船、出粮。
原本瞧不上孙权的几家,这会儿也伸长脖子。
有人把库房的门开了半扇,站在门口点人点船。
船坞里的木头刚刨过,木屑堆到脚背。
陆府里,全琮、陆绩、顾邵又凑到一处。
案上摆着酒,酒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窗外有人在练水,橹声一下一下。
全琮把袖子一撸。“吴侯难得往外伸手,咱们得出人出力。”
顾邵点头。“江东世家都肯捧,出人出粮,破曹不难。”
全琮把酒推到陆绩面前,陆绩没接。
顾邵笑他多心,替自己斟了一盏。
陆绩坐着,一声不吭,拇指在酒盏沿上转。
这回孙权放着鲁肃不用,重提陆逊,陆绩该笑。
他脸上没笑,眼睛盯着地砖缝。
手在膝上攥了攥,指头松开,又攥紧。
全琮刚要开口问,陆绩先说话。
“今年品鉴会的日子,定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