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这颗人头,还请魏王亲启
崔家搬走那天,车马从府门排到街口。
没人当回事,风向却从那天变了。
崔家连妇孺都没留下一个。
天子前些日子“蒙难”,朝里的人夜里翻来覆去只想一件事。
曹操已经称了王,自己跟着算不算乱臣贼子。
没人挑头,这些念头只敢在心里过一遍。
如今有人挑头,事情还办成了,想的人就多。
曹操看出不对,刀又不能乱砍。
头风从这时缠上来,一日重过一日。
许褚的求援军报送进殿,他压在案底,想着这员老将会自己看着办。
邺城一个字也没回。
殿里帘子垂到地上,药味冲鼻。
曹操闭着眼躺着,听见脚步,眼皮一掀:“什么事。”
荀攸把匣子往身后藏了半寸:“陈仓丢了,许将军战死。”
“夏侯将军,又被捉了。”
曹操两手撑住榻沿猛地坐起,帐钩撞得乱响,榻席被抓出一道口子。
“你说什么?”
“许仲康死了?”
荀攸垂着眼:“溃兵回来说,许将军令三日凑齐万箭。”
“副将凑不出,挨了杖,夜里反了,割了头去投邢道荣。”
曹操胸口一闷,眼珠钉在那只匣子上。
“拿来,孤看看。”
荀攸头皮发麻,硬着头皮递上去。
曹操亲手开匣。
里头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仲康!”
一声喊破了嗓子,人往后一倒,直挺挺栽在榻上。
殿外跪成一排。
太医取针扎下去,曹操眉头跳了一下。
一个时辰过去,太医才出来,后背的袍子全湿透。
“魏王这是头风入了血,得慢慢调。”
“要治根,半点劳心都不能有,更受不得惊气。”
“再受一回,老朽这点本事也不敢应。”
廊下五个人:荀攸、程昱、贾诩、曹丕、曹植。
五张脸一齐朝太医点,点得极恭敬。
曹丕的眼珠往案上那只印玺偏了偏。
贾诩把袖口拢紧,程昱低着头数地砖。
曹丕问:“父王几时能醒?”
“今日无碍,过些日子自会睁眼。”
曹丕跪下去:“谢太医,赏钱去我府里取。”
太医拱手退开。
廊下那五个人,谁也没先走。
脸上都是诚惶诚恐,怀里各揣一本账。
这一夜的风波看着平了。
陈仓城头的旗换了颜色。
邢道荣不碰长安,张飞守大散关,他自己驻陈仓。
刘备的令不几日到了:马超进散关,庞德进陈仓。
张飞与邢道荣,押着夏侯惇回成都。
囚车走得慢,轮子碾着碎石响。
夏侯惇被捆在车里,眼上蒙着一层灰。
邢道荣骑马跟在一旁,开了口:“许仲康死得不值。”
“替曹操卖命,临了还背个乱臣贼子的名。”
“可惜,可惜。”
夏侯惇脖子上的筋暴起来:“邢道荣,有本事放了我,再打过!”
邢道荣笑出声:“夏侯将军是我军里的福星,时辰到了自然放你。”
“下回别再让人捉了,再放你,我都不好意思。”
夏侯惇牙咬得格格响,一肚子话全咽回去。
成都城门大开,刘备亲自迎出来。
他一把攥住邢道荣的手:“子与!”
“这趟幸好是你去,换个人,我不敢想。”
那手在抖,掌心全是汗。
邢道荣咧嘴笑:“换谁去,也不能让曹操的算盘打响。”
“拿戎人当刀使,这一手太脏。”
刘备点头:“那些戎人,魏延已去扫了。”
“崔公说要亲写一篇檄文,昭告天下。”
“还有一支戏班子,近来名声大,唱的都是曹操的丑事。”
“孤想把他们叫进府里看看,唱得好,就送到曹魏地界上去。”
邢道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班子他认得,当年救周泰,全靠他们。
“主公,那班子唱的玩意儿,多半是末将教给他们的。”
刘备怔住,跟着大笑,笑得直拍栏杆。
“原来如此!”
“我还当谁编得出这些故事。”
邢道荣摆手:“不算我编,都是曹操自己做下的。”
他叹了口气:“这回天赐的便宜,可惜兵疲马乏。”
“不然长安一鼓而下,曹操那头怕是要散架。”
刘备没接这话,倒笑得松快。
“匡扶天下,急不得。”
“连战连捷,逼得太紧,长安拿不拿得下另说,拿到了,也有人睡不安稳。”
邢道荣脸色沉下来。
孙权坐在江东,眼睛盯着荆州。
这头强了,那头就慌;那头一慌,就可能跟曹魏握手。
两家一合,成都这点家底撑不住。
他手指在腿上敲了两下:“最好让孙权有肉可啃,先去咬曹操。”
刘备拍他肩膀:“别多想,军师自有计较。”
“今日孤不留你,你府里有大喜事。”
算日子,樊玉凤该生了。
邢道荣一路快走,进府门时腿有点软。
院里传出一声婴啼。
大乔抱着襁褓立在廊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她低头对着襁褓:“晖儿不哭,你爹爹回来了。”
哭声说停就停。
邢道荣凑过去看。
那小东西睁着一双黑眼,直勾勾盯着他。
小脸红扑扑,额上一层细毛。
他伸手接过来,端详半晌,忽然大笑。
那一根小手指头,攥住了他的指节。
这一笑,孩子吓得“哇”一声哭开。
大乔赶紧抢回去:“你这模样,哪个娃娃不怕。”
邢道荣摸摸鼻子:“哭哭胆子才大。”
说完转身往里走:“我去看看玉凤。”
大乔抱着孩子站在院里,好一会儿没动。
这年头有了儿子忘了媳妇的人多。
进门先问媳妇的,她没见过几个。
府里的喜事不止一桩。
马超那头应了亲,正妻过门,排场与纳妾全不是一回事。
崔琰、崔林把差事全揽了,邢道荣当了甩手掌柜。
崔琰翻着礼单摇头:“将军这颗明珠,让马家捡走了。”
“崔某若早一步出邺城,说什么也得把侄女送来争一争。”
邢道荣拱手:“崔公这话,末将担不起。”
崔琰把礼单往桌上一放,脸板起来:“怎么担不起?”
“这趟若不是将军押车,崔家这些人还到不了成都。”
话头拐到天子身上。
邢道荣问崔林:“德儒公,天子眼下如何?”
崔林叹气:“笼里的鸟,池里的鱼,锁在邺城。”
“忠良死的死,关的关,外头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邢道荣把茶盏往案上一磕,瓷沿崩了一角。
“曹操脸面里子全不要了。”
“他不要,咱们也不必给他留。”
“听说季珪公在写檄文,末将添两句行不行?”
崔琰与崔林对望一眼,点了头。
纸铺开,墨研浓,邢道荣把袖子往上一撸。
他写下头一行,墨还没干。
崔琰凑过去看了一眼,手里的笔杆啪地掉在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