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十斗才气,他一人兜走九斗
糜芳一巴掌砸在案上,酒爵蹦起半尺高,酒泼了半张席面,案角的竹简哗啦滚了一地,两颗枣子顺着席缝滚到罗蒙脚边。
“我他娘的!”
“子舆!”
“你也太有能耐了!”
“杀神的名头压不住你,火神的名头也压不住你,你是诗神!”
满堂静了半拍,没人敢先出声,只听见酒水顺着漆案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罗蒙几个把酒爵端在半空,酒液晃出一圈,谁也没先放下,眼珠子全钉在邢道荣脸上。
席尾一个校尉抬手抹了把脸,抹下来一手水,自己也分不清是酒还是汗。
那首《将进酒》太狠了,句句往耳朵里砸,砸得人想站起来拔剑。
江水打天上灌下来,一杯接一杯,三百杯不许停,收尾那几句把人嗓子吊得发疼。
糜芳不懂什么叫浪漫,他认字,认得好字。
这位太守的仗打得稀烂,文章却是从小读进骨头里的,一句诗好不好,他舌头一咂就尝出来。
后脊梁烫得像贴了一块烙铁,他隔着袍子搓了两把,掌心全是汗,汗把衣料糊在背上。
邢道荣今夜放开了,把盏往案上一墩,嗓门抬得比鼓声还响:“再给我一首,破阵子!”
灯芯底下摸剑,梦里听见连营的号角;八百里的烤牛肉分到帐下,五十根弦弹出塞外的风,秋天的校场上点兵。
马快得像的卢,弓响得像炸雷;君王的天下事办完了,生前身后的名也挣到手,只剩头上那一片白发。
糜芳的太阳穴突突跳,一拍大腿站起来,扯着嗓子叫人拿纸笔:这词得抄,今晚就得抄下来。
抄到一半腕子发抖,笔尖把“白”字拖出一道长尾,墨点溅在袍角,他也不擦。
席下早有几个人悄悄记,一个字一个字往手心掐,打算天亮就把纸塞进驿道上的车马。
罗蒙低声嘟囔,嗓子发哑:“这辈子没听过这么长的词,脑袋都给灌满了。”
糜芳把纸凑到鼻尖,忽然顿住,回头冲邢道荣挤眼。
“子方生,罗校尉,你还把吾跟罗校尉都塞进词里去了!”
他念了两遍,越念越乐,把爵里的酒一口闷了,笑到打嗝。
“这词要是传到百年之后,读书人非得掰扯掰扯那子方生是谁。哈,吾也占了便宜。”
想到这一层,他手指头在膝上敲起来,敲得喜气洋洋,纸都举歪了。
案上灯芯爆了个花,他又扯着邢道荣的袖子,从头夸到脚,夸得罗蒙别过脸去偷笑。
邢道荣这个人是粗的:一脸横肉,甲叶上留着旧刀口。可这几首词从他嘴里出来,谁还敢说他粗。
他自己也觉出不对,抬手摸了摸下巴,摸到一层硬胡茬。
糜芳把纸举到灯下,越看越笑,笑到眼角起褶:“十斗才气,子舆一个人兜走九斗!”
“文武双全,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邢道荣把袖子上的酒气抖开,摆着手笑:“子方说笑,邢某一个粗人,担不起这般抬举。”
糜芳瞪起眼:“你等着,天下读书人的嘴,早晚把你的名字念烂。”
这话不算吹。
糜夫人去后,糜家与主公不如从前亲近;可当年掏空家底起兵的那份情分压在箱底,糜家递一句话,荆襄与江东的世家都要听三分。
何况这几首诗本身硬,不用谁抬轿子,它自己长腿,会顺着驿道跑。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绣鞋先跨进来,裙角扫过门槛,带进一股夜里的凉风。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姐夫!”
“我想明白了!”
邢道荣抬眼,把诗稿往旁边一推,指头在案上点了点:“说来听听。”
小乔坐直了,指尖一下一下戳着案面:“凌统假意来战,是他在江东的日子不好过了。”
“甘宁杀了他父亲。甘宁死在姐夫手里。”
“江东那些人看在眼里,会认定凌统该谢姐夫。”
“这一层洗不掉,他就只能朝姐夫动刀。”
邢道荣点头,指节敲了两下案沿:“八九分。”
小乔的手指一下抓紧膝上的裙布:“还差哪一分?”
“要表忠心,真下刀就是了。摆这么大的阵仗做什么?”
小乔的肩膀绷住,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接上话。
“江东势弱,孙权压不住场面。凌统这出戏,是给吾递一份人情。”
“真到刀对刀那天,他也只肯做个样子,热闹是做给孙权看的。”
小乔低头想了半晌,忽然抬眼,声音脆生生:“还没开打就先给自己留后路,这算什么好人!”
邢道荣把空爵扣在案上,笑了一声:“人踩在江湖上,脚往哪儿落由不得自己。黑白中间还横着一大片灰。”
小乔把话咽回去,耳根红到脖颈,声音低下去:“妾身受教了。”
“女儿身能想到这一层,不容易。”
“男人看大盘,抓大放小;女人盯细处,善走心机。”
“真要给吾添一个女参谋,倒是件好事。”
这话他自己也没往心里去,随口一扔,起身去卷那几张湿了墨的纸。
小乔心里翻起一个浪。
姐夫这是要她做参军?女子做参军,得披甲,得进中军帐,得让一帐络腮胡听她说话。
邢道荣话头没停,顺口往下数:契丹有个萧绰,画像挂在历代兵家的厅堂里,挂了多少年也没人摘。
红袄军里还有一位四娘子杨妙真,一杆枪挑得起半座山。
再往前,秦良玉凭战功封侯,正史将相列传单开一篇,里头只她一个女子。
这些话他说得轻,像在数路边的石头,一句一句往外丢。
小乔听得心口发撞,指甲掐进掌心:路难走她也认,这几个名字她能记住。
马家小妹都能挂上护国女将军的牌子。护国女军师,这几个字撞在她胸口,撞得发烫。
她抬眼,邢道荣已经弯下腰收拾笔砚,眼皮都没抬。
那句“我去”卡在齿缝里,她把袖口攥出几道褶子,硬生生咽回去,只等天亮再来问。